他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原本发颤的指尖重新恢复了稳定。

    “好。”

    望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从深色的风衣内衬中伸出手，将那枚仿佛流淌着浓稠鲜血、蕴含着极度浓缩的亚空间邪魔污染的红玉麦穗，轻轻放在了绩的手心里。

    随后，这位习惯于在幕后落子的男人，便如同他出现时那般毫无波澜，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彻彻底底地隐入了动力炉区那些庞大机械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

    

    检修平台上，只剩下了绩一个人。

    他低下头，眼眸中倒映着下方动力炉内熊熊燃烧的刺眼火光。

    那枚红玉麦穗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一丝与周围的高温格格不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寒。

    “马上，你就能获得自由了，姐姐。”

    绩凝视着翻滚的炉火，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轻声呢喃。

    只要将这枚包含了邪魔本源污染的“种子”投入大荒城的动力核心，污染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顺着蒸汽管网和能量回路，呈指数级爆发并游走全城，从内部彻底炸毁这座压在黍身上的地基法阵。

    到那时，那座名为大荒城、名为“责任”的牢笼将不复存在。

    黍将不必再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深渊。

    但……

    这代价，她是否能够承受？

    那碎片他自有办法处理，只是……

    当她拼死守护了一千年的土地部分化作焦土，当她守护着的人们死于非命，那位总是温和地笑着、在司农寺里给幼苗浇水的姐姐，会不会在重获自由的同时，精神也随之彻底崩溃？

    绩闭上双眼。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工业轰鸣与高温中，他却恍惚间闻到了一股极其遥远、早已被岁月风化的淡淡米香。

    那时候，黍还没有被这座大荒城彻底钉死在地底。

    也是在这样一个火光摇曳的灶台前，没有神明的威严，也没有拯救苍生的重担。

    那个总是温和爱笑的姐姐挽起袖子，抹去额角的细汗，用最普通的粗瓷大碗盛起一碗刚刚熬好、还在咕嘟作响的粟米粥，笑吟吟地递到他的手里。

    “老七，别总盯着你那些丝线发呆啦。来，趁热吃。”

    记忆中，黍的面容比现在丰润得多，眼角眉梢都透着沾染了人间烟火的勃勃生机。她看着他喝下那碗粥，笑得眉眼弯弯：

    “你瞧，只要这地里还能长出庄稼，哪怕外面风吹雨打，咱们一家人，还有这天底下的百姓，就总能活得热气腾腾的。”

    那碗粥的温度，是绩活了这千百年来，感受过的最纯粹的温暖。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正是这碗“热气腾腾的粥”，正是这片她深爱的、能长出粮食的土地，最终化作了抽干她血肉、让她在暗无天日的地底被一点点凌迟的残酷囚笼。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黍靠在竹椅上，那副形销骨立、苍白虚弱的模样。

    那种几乎要被深渊抽干本源的死寂感，像一根淬了毒的丝线，再次狠狠绞痛了他的心脏。

    “哪怕被你永远怨恨……也好过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被一点点啃食殆尽。”

    绩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最后一丝挣扎被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酷的决绝所取代。

    他缓缓伸出手，将掌心悬在了动力炉那翻滚的火海正上方。

    随后，修长的五指轻轻松开。

    那枚流淌着猩红绝望的麦穗划过一道微小的抛物线，笔直地坠入了那足以驱动整座移动城邦的庞大烈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