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风雪，从城郊的第七战俘营一路向南，越过那些刚刚亮起现代工业路灯的街道，最终落在了这座城市的最中心——

    那座曾经被称为“冬宫”、如今已被彻底重组为远东临时中央书记处的庞大建筑内。

    与其外表残留的帝国奢华相比，位于主楼二层的最高决策室里，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墨水味、劣质烟草味以及浓浓的黑咖啡气味。

    那是比战场上的硝烟更熬人的味道。

    在这个没有炮火的深夜，一场真正决定新政权生死存亡的“绞肉机”战役，正在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无声地进行着。

    只不过，这场战役的武器不是120毫米滑膛炮，而是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宽大红木办公桌彻底淹没的公文与报告。

    “呼……”

    一声轻微、却透着无尽疲惫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那个在白天的全频段广播中声音冷酷、在广场上高举指挥刀以不可阻挡之势宣告旧时代死刑的德拉克，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蜷缩在一张宽大的天鹅绒沙发上。

    塔露拉睡着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脱下那件沾着硝烟和冰雪的黑红色军装大衣和军靴，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

    她那总是紧紧皱着、仿佛承载着整个泰拉苦难的眉头，在罕见的深度睡眠中终于舒展了些许。

    而她的头，正安静地枕在阿丽娜的腿上。

    在这个杀机四伏、百废待兴的凛冬之城，也只有在这个埃拉菲亚少女的膝头上，这条总是喷吐着怒火的龙，才能卸下所有的重甲与伪装，像个真正精疲力竭的普通女孩一样，陷入沉沉的梦乡。

    阿丽娜微微低着头，灰色的眼眸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她伸出一只手，轻柔地将塔露拉散落在额前的一缕银色长发拨到耳后，指尖轻轻摩挲着德拉克有些苍白的面颊。

    打碎一个旧世界，远东的钢铁洪流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但要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重建一个新世界，却要耗尽他们所有的心血。

    从接管圣骏堡的几百万张嘴要吃饭，到中部平原上千万农奴的春耕物资调配；从镇压残存贵族的地下反扑，到重新建立覆盖全国的工业物流网……塔露拉已经整整四个昼夜没有合过眼了。

    哪怕是德拉克强悍的身体素质，也在这种非人的政务高压下被彻底透支。

    就在半个小时前，塔露拉还在看着一份关于切尔塔区煤炭配给的报告，看着看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猛地一点，就这样直直地倒在了阿丽娜的怀里，瞬间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阿丽娜没有叫醒她。

    她只是拿过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塔露拉的身上。随后，这位看似柔弱、却一直是整个整合运动最坚实心灵锚点的少女，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拿起了桌上那支吸满墨水的钢笔。

    在阿丽娜的另一侧，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紧急公文、物资调拨单和基层重建报告，已经堆叠成了两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阿丽娜熟练地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关于中部三个农业大省春耕拖拉机燃料缺口的加急电报。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请求中迅速扫过。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她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在营地里教孩子们读书的村姑了。作为塔露拉最信任的人，她对整个革联体的后勤运转和物资账本烂熟于心。

    钢笔的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丽娜果断地在报告的末尾写下了批示：“从第四装甲师后备燃料库中紧急抽调百分之十五的柴油配额，优先保障农业机械运转。军事训练暂缓，春耕是第一政治任务。——代签：阿丽娜。”

    签完字，她将这份文件轻轻放到一旁的“已处理”那一摞中，紧接着又拿起了下一份关于组建矿石病免费筛查医疗队的名单。

    “唔……阿丽娜……粮食……东边的铁路线……”

    睡梦中的塔露拉似乎梦到了什么焦心的事情，身体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

    “嘘……没事的，塔露拉，睡吧。”

    阿丽娜放下钢笔，轻柔地拍着塔露拉的后背，就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她的声音在这间被公文淹没的最高决策室里，显得如此空灵且坚定：“我在呢。粮食会有的，铁路也会通的……一切交给我，你安心睡吧。”

    在埃拉菲亚少女轻柔的安抚下，塔露拉紧绷的身体再次放松下来，往阿丽娜温暖的怀里用力蹭了蹭，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圣骏堡的暴风雪依然在呼啸。

    但在这间温暖的办公室里，伴随着钢笔批改公文的沙沙声和德拉克平稳的呼吸声，新生的乌萨斯，正在这疲惫却又无比坚韧的守望中，迎来了破晓前最深沉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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