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冻室内的微波阵列停止了运转，最后一条橙红色的光带暗了下去。

    舱底排液槽的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清晰。被机械夹爪悬吊在半空中的阿戈尔人低垂着头，银色的长发吸饱了水分，贴在苍白的侧颈与黑色的风衣上。斯卡蒂的意识已经沉入深海的最底端，进入了彻底的休眠。

    医疗终端的屏幕上，原本剧烈起伏、呈现锯齿状的脑电波折线，在几秒钟的停顿后，突然拉平。

    紧接着，一条全新的、频率极度稳定且振幅完全一致的波纹开始在屏幕上匀速滚动。那是人类和阿戈尔人的神经中枢绝对无法模拟出的节律，它更像是一种潮汐的涨落，精准、庞大且连绵不绝。

    一滴融化的冰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

    她抬起了头。

    睫毛分开，眼睑平缓地向上抬起。

    暴露在无菌舱无影灯下的，是一双暗红色的虹膜。

    那里边滤去了碳基生物应有的所有感官反馈——疲惫、挣扎、敌意或者防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她注视着舱室顶部的金属穹顶，视线似乎穿透了合金装甲，落在了一片由星辰和海沟组成的广袤沙盘上。

    那滴悬在半空中的水珠停住了。

    不仅是那一滴水。舱室地板上尚未排干的水洼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几束细小的水流克服了重力，一点点脱离金属格栅，悬浮在她的脚踝与裙摆周围，如同拥有生命般缓慢游弋。

    单向防爆玻璃外，久凌松开了悬停在强制休眠键上方的手指。

    她看了一眼战术面板上跳动的环境参数。

    无菌舱内的气压和湿度指数正在突破系统设定的最高限制。

    空气中的水分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微小的雾滴，围绕着那个刚刚睁开眼睛的生物旋转。

    “伊莎玛拉”转过头，视线穿透悬浮的水雾，精准地落在了单向玻璃后方的久凌身上。

    她颈侧细小的软骨微微翕动。

    她的嗅觉器官越过人类的感官阈值，捕捉到了残留在合金舱壁缝隙里的刺鼻气味——那是硫化物颗粒、高温助燃剂与碳化残渣混合而成的味道。

    硝烟与火焰的残余充斥着这个庞大的铁盒子。

    她不喜欢这种干瘪且极具破坏性的气息，悬浮在裙摆周围的细小水珠也随着她感官的不悦，发生了一阵无规则的震颤。

    相比之下，之前在广场上那些将她搬运进收容箱、穿戴着厚重装甲的士兵，气味要亲切得多。

    但眼前隔着一层透明材质的这个“人”，却截然不同。

    伊莎玛拉的视线落在久凌蓝色的长发上。她的感知网络顺着防爆玻璃的分子间隙向外延伸，试图解析对方的生物图谱。

    一片空白。

    气流拂过这个蓝发女人的躯干，带不出任何呼吸产生的废气，嗅不到毛孔散发的费洛蒙，甚至连最基础的细胞代谢微粒都完全归零。

    这是一具由纯粹的合成材料与数据中枢构筑的智能机体——她当然闻不到任何味道。

    悬浮的水珠重新恢复了平稳的环绕轨迹。

    即便面前的蓝发个体是一台缺乏血肉气息的机器，但她清楚这副躯壳的来源。

    这是“天空人”的造物。

    远道而来的星舰降临在海岸线上，记忆中那些从云端坠落的访客兑现了重返大地的许诺。

    大群的意识网络中留存着古老的认知：只要是属于天空人的眷属，便是大群的朋友。

    她看着玻璃外的“人类”，苍白的嘴唇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对称的弧度。

    ————————————————

    盐风城附近。

    引擎的轰鸣盖过了海浪的涌动。

    一辆挂着罗德岛标志的重型越野车碾过满是碎石的荒野，宽大的越野轮胎在泥泞中甩出大片浑浊的泥浆。

    车厢后排，歌蕾蒂娅靠在防滚架上，长槊横在膝头，胸腔随着呼吸发出微弱的杂音。劳伦缇娜闭着眼睛，头靠在车窗上，银发上结满了干涸的血块与泥水。

    凯尔希坐在副驾驶座上。

    这位习惯了在任何绝境下都保持从容的菲林，此刻正死死攥着车门上方的辅助把手。皮革缝线在她的力道下发出细微的拉扯声，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海岸线附近的干扰很严重，空中的源石粉尘浓度还在上升。”

    坐在后排另一侧的极境快速敲击着便携式通讯终端的键盘，车载天线的指示灯在红黄两色之间急促跳动。他的额头上覆着一层细汗。

    “切断所有非必要频段，把通讯阵列的输出功率推到过载。”

    凯尔希的声音直接压过了越野车底盘撞击岩石的巨响，“接通本舰。立刻。”

    极境咬住下唇，用力拉下终端侧面的红色拨杆。

    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