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巴别塔总指挥室。

    桌案上的厚重卷宗已被清理大半，仅剩一盏暖黄的台灯在昏暗的室内散发着微光。

    特蕾西娅安静地坐在对面的客椅上。

    博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抵在下颌。

    他问出了那个凯尔希也曾在这个白昼问过的问题。

    “为什么我会失去记忆？”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我……到底是谁？”

    三个问题，如同三块沉重的巨石，接连坠入这间昏暗的办公室，砸碎了久别重逢的宁静。

    特蕾西娅坐在办公桌的对面。

    暖黄色的灯光勾勒着她低垂的眉眼。她看着桌面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公文，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用完全相同的四个字，给出了与敷衍凯尔希时一模一样的答案。

    这份差劲的演技，在几个小时前成功拦住了那位无所不知的医生。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是博士。

    没有追问，没有反驳。

    博士只是安静地坐在阴影里，那双隐藏在面罩后的眼睛穿透了昏暗的光线，不带任何压迫感，却又无比清晰地停留在特蕾西娅的脸庞上。

    哪怕失去了所有的过去，哪怕此刻他的大脑中是一片空白，那此刻他的直觉，依然精准地剥开了她的伪装。

    她在说谎。

    他不仅听出了谎言，更听出了谎言背后那层属于保护者的悲哀与不忍。

    在这道沉默且了然的目光注视下，特蕾西娅强撑的防线一点点瓦解。

    她最终放弃了那拙劣的掩饰，缓慢地抬起头，迎上了博士的视线。

    漫长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这阵沉默如同浓稠的海水，淹没了室内的每一次呼吸。

    特蕾西娅凝视着那张熟悉的、却又对过去一无所知的面孔，眼眶逐渐泛起一丝微红。

    “你的记忆中……”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微得仿佛会被窗外的风声吹散，“存在着一枚并不属于你的‘钉子’。”

    钉子。

    她用了一个最简单的词汇，去描绘那个横亘在博士灵魂深处的异物。

    当这个词汇从特蕾西娅唇齿间吐出的瞬间，某种无形的共鸣精准地击中了博士的灵魂。

    “嘶——”

    博士的太阳穴猛地抽搐了一下，一阵突如其来的、如同针扎般的剧烈隐痛在颅骨内爆开。

    他的身体在本能的剧痛下微微绷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然攥紧。

    在那阵眩晕的剧痛中，一幅幅割裂、破碎、充满了强烈违和感的画面，如同闪电般在他的脑海深处疯狂闪烁。

    那是完全陌生的、散发着刺眼白光的冰冷天花板；是充满了幽蓝色液体、视线一片模糊的维生培养舱。

    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那紫色的眼眸中，似乎隐约闪烁着一双菱形的瞳孔。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诅咒般的执念，在他的意识深处回荡。

    “……不许忘记我。”

    “……呃。”

    博士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那股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在瞬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压着太阳穴，面罩下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那些破碎的画面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挣扎与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夺取他身体的控制权。

    特蕾西娅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她看着博士因痛苦而紧绷的身体，眸子里的温柔逐渐碎裂，化作了深沉的歉意与悲伤。

    在清除博士记忆的那个瞬间，她借由黑王冠的力量触及到了其意识深处的深渊。

    他是源石的缔造者。

    是毁去一切的毒，也可以是一切的解药。

    是自身的守望者？还是后来文明的背叛者？

    他已经无法认清他自己——

    他深陷一个避无可避的阳谋之中。

    “它在扭曲你的意志，让你在未来与过去之间不断挣扎，让你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特蕾西娅合上双眼，低下头。

    这第二次长久的沉默，是她作为昔日同伴、作为萨卡兹的魔王，向眼前这位遍体鳞伤的执棋者献上的最深沉的歉意。

    暖黄色的灯光拉长了她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

    “当时……”

    特蕾西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攥住裙摆，“我没有时间，去为你拔出那根钉子。”

    是的，没有时间。

    特蕾西娅的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在那场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