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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雨后湿冷的潮气,像无数根冰针扎在人的骨髓里。
距离清风县三十里外的荒野乱石岗中,一处隐秘的岩洞正喘息着死亡的气息。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洞外的风声,紧接着是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满是灰尘的岩石上,黑得发紫。
枭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的起伏沉重而浑浊,如同一个破损的风箱。他的虎口已经崩裂,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那是刚才突围时被火铳近距离轰击的代价。即使有着死士超乎常人的忍耐力,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也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夜袭失败了。
那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像一只挥之不去的秃鹫。他从未想过,精心培养的“血滴子”死士,居然会败在一群边军和几根奇怪的铁管子下。那种连发火铳的喷射,简直是地狱的烈火,眨眼间就将他最精锐的手下化作了烂肉。
“该死的新玩意儿……”枭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他想起了李怀安那个男人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神,仿佛这一切杀戮在他眼中只是一场清扫落叶的劳作。
羞耻感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作为冯保手中的王牌,作为旧时代最锋利的匕首,他不仅没能刺穿敌人的心脏,反而被折断了锋刃。
他猛地拉开胸口的衣襟,露出干瘪却精壮的胸膛,在那贴身的衣袋里,赫然揣着一个黑沉沉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铁球。
那是冯保亲手交给他的“神器”。
那是宫内火器局耗费数年秘制的震天雷,威力足矣崩塌城墙。原本,这是留给他们在大明城破之时同归于尽的底牌,也是冯保控制他们的最后一道枷锁。
“任务……失败。”
枭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那颗冰冷的铁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死士的法则里,没有撤退,只有成功和死亡。活着回来,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但他不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野狗都不如的荒洞里。即便要死,也要死得有意义,死得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子听到响动。
他的目光穿过洞口的藤蔓,望向远方。即便是在这漆黑的雨夜,依然能看到一条微微隆起的土脊,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伸向县城的西门。
那是铁路。
李怀安用来运粮、运兵、运那些杀人的铁管子的——铁路。
那是通往新时代的脐带。
“哼,想靠着这铁疙瘩翻身……”枭的嘴角扯起一抹扭曲且狰狞的笑容,那个笑容在他满是鲜血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厉,“那就先把你的脊梁骨给我断掉!”
一种疯狂的执念瞬间压过了肉体的痛苦。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也是他为这个腐朽的旧世界所能献上的最后一次祭奠。
他扶着石壁,艰难地站起身来。膝盖一软,差点又栽倒在地,但他硬是用手肘死死顶住岩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强行撑住了身体。
一步,两步,三步。
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仅剩的单衣。但他没有停下,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蹒跚却坚定地走向最后的猎场。
雨后的荒野泥泞不堪,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枭拖着残躯,在泥水中留下了断断续续的血痕,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仿佛天地间从未有过这个人。
终于,他爬上了铁路路基。
脚下是铺设得整整齐齐的枕木,身边是两条泛着寒光的钢轨。它们冰冷、坚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工业美感,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枭跪在铁轨中间,苍老的手掌抚摸着那冰冷的钢铁,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厌恶与恐惧。
“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这世上。”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透着偏执的疯狂,“有了它,大明的江山就不稳了;有了它,我们就都不重要了……”
在他的认知里,世界应该是金字塔,主子高高在上,奴才在塔底支撑。但这铁路、火器、工厂……这些东西让平民也能拿起武器杀敌,让粮草能日行千里。这些东西正在摧毁他赖以生存的那个旧秩序。
所以,他必须毁掉它。
枭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那颗震天雷。这黑沉沉的铁球此刻显得如此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旧时代的重量。
他费力地用左手扣动铁球上的机关,“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铁球内部传来了极其细微的“滋滋”声,那是引信燃烧的声音,那是死神的倒计时。
“冯公公,奴才……尽力了。”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枭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混合着血水滴落在铁轨上。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病态的欣慰。他觉得自己是在殉道,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阻挡那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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