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菲姆从桑多涅身侧几乎是挤过去的，脚下带着一股走廊里的凉风，三步并两步地走到诺拉面前。

    她的马尾在身后甩了一下，紫色的头发从发绳里滑出来好几缕，披散在肩头上。

    整个人蹲下，两只手抓住诺拉的肩膀，从头顶检查到脚，又从脚检查回手指。

    “命运之网从帷幕的另一侧投下阴影，血缘的共鸣在以太界壁的裂隙中震荡了整整一夜。”

    她一边检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语调压低了两度，语速比平时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像是从牙齿间一个一个碾出来的，“我从浅层冥想的边界浮上来的时候，灵性罗盘的指针已经歪到了九度——九度！指针倾斜超过五度就说明与你相关的因果线被外力扰动，超过八度绝对出事了。我顺着指针的方向穿过了小半个纽伦堡，路上经过了七个街口，六个正常，最后一个的灵脉走向是反的，逆流，你懂吗，逆流通常意味着混沌侧的存在在附近留下了活动的痕迹——”

    桑多涅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看着这对姐妹。

    诺拉是拉菲姆的妹妹。

    那个体内住着七个存在的容器，是真理之眼社团社长最亲近的人。

    心里把拉菲姆的评价默默往上提了一档：这个人要么拥有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非凡感知，要么她的直觉已经准到了能让普通人心生警惕的程度。

    也难怪能写出那本《灰雾之上》。

    诺拉在拉菲姆的检查过程中始终一动不动。

    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脸还是在拉菲姆的手底下保持着一个微微下垂的安静的轮廓，墨绿色的瞳孔没有任何多余的光芒。

    桑多涅可以确定这跟刚才那个会从沙发上滑下去的懒散版本不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但又不是。

    桑多涅把目光往旁边移了半寸，刚好接住诺拉偷投过来的眼神，眨了一下眼，嘴角往旁边轻微地扯了一点点。

    那个意思很清楚：保密。

    桑多涅接收到了那个信号。

    然后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拉菲姆应该并不知道她的妹妹体内寄宿着七个存在。

    在她眼里，这可能就是一个沉默寡言，行为古怪，需要特殊照顾的妹妹，仅此而已。

    桑多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拉菲姆抬起头，两只手还搭在诺拉的肩膀上。

    “昨天晚上我出去散步，在路边看到一个小女孩。不说话，也不走，我怕出意外就先接了回来。打算今天早上送去警局报案，现在你来了正好。”

    拉菲姆站起来，转过身。

    她的眉头舒展了一点，用手拍了拍校服裙摆上蹲着时蹭到的灰，然后把那本攥在手里的笔记本往腋下一夹，抬手将额前垂下来的几缕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她暂时找回了一些社长该有的派头。

    “原来如此！此乃命运织网中早已编织好的丝线，吾之血亲素有夜游之症，往日也曾于午夜时分自行推开宅门，踏入命运涡流之中。想来昨夜星象紊乱，灵性潮汐涨至高位，她必是感应到了某种召唤——”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眼眸在桑多涅脸上定了一下。

    然后她把语气稍微压下来了一点，虽然措辞仍然浮夸，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比刚才轻了半拍，“总之——感激不尽。”

    桑多涅听着这套把“梦游”解释成“命运涡流”的说辞，勉强抓到了核心信息：诺拉梦游。

    她心里把诺拉刚才给她眨的那个眼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拉菲姆重新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然后啪地合上，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宣布：“桑多涅，你通过了试炼！为表谢意，吾将以盟约之仪——中午饭，由吾来请！”

    桑多涅的第一反应是摇头。

    “不用了，”

    她的语气温和但坚决，“我上午还有事情要出去。”

    但拉菲姆已经把笔记本重新夹好，腾出手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式性手势的动作。“否！此乃等价交换——吾之血亲在此叨扰一宿，若不以盟约回礼，有悖吾之信条。况且——”

    她顿了顿，眼里那份郑重忽然被一种更狡猾的光泽盖过，“昨日你买书，付的是全价。”

    桑多涅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位脸上写满了“我就是要请你吃饭你看着办吧”的社团社长，又看了一眼站在拉菲姆身边依旧面无表情的诺拉。

    诺拉没有眨眼睛。

    她的墨绿色瞳孔安安静静地朝着桑多涅的方向，没有透露出任何多余的信息，但她的手正被拉菲姆牵着，手指安分地蜷在拉菲姆的掌心里。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