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红雪低头看着手里那盏莲花灯，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这愿望，是跟谁许的？”

    “河神？”江九说得没什么底气，两个字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靠谱。

    毕竟那什么河神，是不是仙人都不一定。

    洛红雪虽然现在没有恢复修为，但曾经也是实打实的圣人。

    跟一个河神许愿……

    这么看都不合适。

    洛红雪抬起眼，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你说让我，向河神需许愿？”

    目光里流淌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屑，仿佛在说。

    你把那河神叫出来，我倒可以满足他一个愿望。

    江九被她看得一阵无语，只好换了个说法：

    “那大概是跟天道祈福许愿。”

    这个说法似乎勉强能入她的耳，她不再在许愿对象上做文章，换了个问题，语气平淡：

    “你想许的愿望呢？”

    比圣人强。

    这三个字在江九脑子里闪了一下，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莲花灯，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大多数情况下，不过只是想安全一些，好好活下去吧。”

    “你现在还不安全？”洛红雪在河边蹲下，手腕一翻，莲花灯便稳稳地落在了水面上。

    烛火晃了两下，没有灭，她偏过头来，反问道：

    “既然觉得不平安，你在仙门里怎么敢那么张扬？”

    “有前辈护着，确实很平安。”

    江九答得半真半假。

    真的那一半是，洛红雪确实帮了他。

    戒指空间是她的，器灵仙子是她的人，没有这两样东西，他现在大概还在分宗的矿洞里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石头。

    别说元婴，筑基都够呛。

    没有她站在身后，他也不敢踏出仙门半步。

    假的那一半是，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真正平安过。

    跟他记忆里那个家乡比起来，这里每一天都是刀尖上舔血。

    在洛红雪面前，他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外面又有太多人可以随时取他的性命，更别提那道悬在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的诅咒。

    他也蹲下身，把手里那盏莲花灯轻轻搁在水面上。

    河灯触水的瞬间微微晃了晃，然后顺着水流缓缓往下漂去。

    他盯着那一点摇曳的烛火，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一刻竟有些茫然。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超越圣人，不是摆脱洛红雪，也不是安安静静地修炼。

    是小时候的场景，是蓝星上那一抹鲜艳的红。

    原来他心里真正放不下的，还是那个回不去的家，还是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超越圣人这种事，虽然希望渺茫，可终归是他自己能努力去够一够的目标，路再远，脚在自己身上。

    安静修炼、好好活着，更是他日复一日在做的事，不需要对谁许愿。

    只有回蓝星这件事，彻底跳出了他能力的边界。

    连一丝一毫的办法都没有，所以才需要借助这种虚无缥缈的祈福。

    回到蓝星之后，再看这里的一切，会不会就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他松开手，任由河灯随着水流漂走。

    洛红雪手中的那盏也离了手，两朵莲花一前一后，混进了下游浩浩荡荡的灯群里。

    他特地侧头看了一眼她的神色。

    一如既往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两盏灯越漂越远，直到被越来越多的河灯吞没。

    整段河面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纸灯，烛光在水波里碎成无数晃动的金点，把半条河都染成了暖黄色，看着颇为壮观。

    “该回去了。”

    洛红雪忽然开口。

    江九听出她语气比来时淡了几分，不像是疲倦，倒像是有什么心事被勾了起来，情绪不高。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两人走得不快，一路上穿过来时那条灯火通明的街巷，身边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叫卖声，偶尔还能看见几个提着灯笼的小孩从腿边钻过去。

    走走停停，花了不少时间才回到天云客栈。

    把洛红雪送到房间门口，江九独自推开自己房门，回到屋中。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轮圆月，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今晚这趟出去，说到底不还是冲着花灯节去的吗。

    这样也好。

    洛红雪要是真的打算在城里做些什么，对这座连返虚修士都找不出一个的小城来说，恐怕是灭顶之灾。

    散散步、放放灯，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