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所定的‘你’！”

    “一张随时可换的皮，不过是遮眼的布，蒙心的纸！”

    他手中的炭笔重重顿在纸上：

    “今日我不教你画皮。”

    “我教你——画骨！”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

    账房里一片死寂。

    孟清漪站在光影交界处，那张绝美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全黑的瞳孔静静盯着苏泽。

    一秒，两秒，三秒。

    她忽然眨了眨眼。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将桌上那张软塌塌的面皮重新拿起。

    对准自己的脸，轻轻贴了上去。

    “嗤……”

    细微的贴合声。

    面皮边缘自动粘合，那些半透明的粘液迅速固化。

    五官归位，肤色恢复成之前的瓷白。

    黑色的瞳孔被覆盖，深紫色的眼眸重新显现。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孟清漪又变回了苏泽熟悉的样子。

    除了脸颊上那一抹罕见的，极淡的红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父亲……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

    苏泽心中微松，但仍保持着严厉：“坐。”

    孟清漪乖乖走到椅子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苏泽走到她身侧，用炭笔在纸上快速勾勒。

    他没有画具体的五官，而是先画了一个颅骨的轮廓。

    然后标出额结节、眉弓、颧骨、下颌角等关键骨点。

    一边画，一边讲解：

    “人脸之美丑，七分在骨，三分在皮。”

    “骨相定格局，皮相添颜色。”

    “你看这里，眉弓的高低，决定眼窝深浅；颧骨的位置，影响面部立体……”

    他的讲解专注，仿佛刚才那骇人一幕从未发生。

    孟清漪起初还有些恍惚，但渐渐被内容吸引。

    她凑近纸面，紫眸随着炭笔转动。

    时不时伸手触摸自己的脸，对照苏泽画的骨点。

    “我这里的骨头……好像应该高一点？”她指着自己的眉弓。

    “个体差异是正常的。”苏泽道。

    “重要的是，这些骨头是你的。”

    “它们不会因为撕下一张皮就改变，不会因为换一张脸就移位。”

    孟清漪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轻声问：“苏先生，如果……如果我的‘骨’，也和‘皮’一样，可以换呢？”

    苏泽手中的炭笔顿住了。

    他转头看她。

    少女侧着脸，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姿态，竟透出一丝脆弱。

    “那就不换。”苏泽语气放缓了些。

    “孟小姐，这世上有些东西可以换，有些东西不能换。”

    “脸皮可以换，衣服可以换，住处可以换。”

    “但血脉不能换，因果不能换。”

    “你是谁，不能换。”

    苏泽放下炭笔，目光落在纸面的颅骨轮廓上。

    他画的不仅是骨相，更是在孟清漪气机紊乱时刻，于纸上描定了一缕她自身本源的气息。

    线条之间，隐约有极淡的，唯有他能感知的灰气流转，旋即隐没。

    孟清漪凝视着那幅图，深紫色的眼眸微微失焦。

    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落定的点。

    她伸出手指，悬在画纸上方，没有触碰。

    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颧骨下的血脉，似乎在随着纸面上骨骼线条游走。

    “这幅画……”她轻声说，带着一丝的恍惚。

    “它好像……比我的脸，更像我。”

    他缓缓道：“因为它记的不是皮，是‘形’。”

    “形在，神便有了可依之处。”

    “若再迷失，可观此图，追想此刻心神归位之感。”

    他放下炭笔：“今天先到这里，回去休息吧。”

    孟清漪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

    她收起桌上那张画着骨骼轮廓的纸，又看向苏泽。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轻声道：

    “谢谢先生。”

    她抱起焦尾镇魂琴，走到门口，又停下：

    “这张面皮……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血脉反噬时，就剥不下来了。”

    “父亲用了很多方法，才让我能重新控制它。”

    “但有时候……我还是会忘记，哪张脸才是自己的。”

    她回头，对苏泽露出一个极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