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伯话音落下，日晷上的光影突然全部熄灭。

    盘面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苏泽和安小鱼的身影。

    然后，黑暗中开始浮现画面……不是光影，不是幻象，而是某种更真实的、更本质的东西。

    第一幅画面：清漪沉睡在纯阴泉上方，灵体在一点点消散。

    她的眉头紧皱，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她的灵体已经透明了大半，能看到背后的石壁，只有胸口还有一团微弱的银光在跳动。

    第二幅画面：清岚的纸鹤残破不堪，只剩一只翅膀，纸面上布满了裂痕。

    它躺在苏泽的掌心，微微发光，但那光芒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清岚的意识从纸鹤中传来，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线的电话：“先生……我好累……想睡一会儿……”

    第三幅画面：安小鱼跪在地上，救赎之光已经耗尽，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枚发光的令牌，那是联盟的求救信号，她一直没舍得用，想留给更需要的人。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三幅画面，三个他最在乎的人，三种他最不愿看到的结局。

    钟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宣读一条无法更改的法则：“要重塑两具肉身，唤醒两个沉睡的灵魂，你需要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不是金钱，不是寿命，不是力量，而是……你与她们的羁绊。”

    苏泽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钟伯抬手，黑暗中的画面变化。

    清漪和清岚的身影出现在盘面上，但她们的眼睛是空的，像两个精致的瓷娃娃，美丽却没有灵魂。

    她们站在苏泽面前，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每唤醒一人，你与她之间最珍贵的一段记忆，将被抽离，永世封存在此城。”

    钟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从此以后，你们相见，形同陌路。她会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做过什么，但那些记忆将失去温度……

    如同看一部别人的电影，知道情节，却感受不到情感。”

    他顿了顿，又道：“而你，将彻底忘记与她共度的时光。那些笑声，那些眼泪，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将从你的脑海中永远消失。

    不是模糊，不是淡化，而是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安小鱼脸色大变，猛地抓住苏泽的手臂：“这怎么行？！苏泽，别答应……那还不如不救！

    没有那些记忆，醒来后的她们还是她们吗？你忘记她们，她们忘记你，那救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眶已经泛红。她了解苏泽，知道他会为了救人不惜一切代价，但这个代价太大了……大到她无法接受。

    苏泽抬手制止她，盯着钟伯的眼睛。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暗流：“如果我答应，她们醒来后，会记得什么？”

    钟伯道：“她们会记得你，但只是记得。如同记住一个历史人物，知道他的生平，知道他的功绩，知道他对自己的重要性，但不会有任何情感波动。

    她们不会因为想起你而笑，不会因为失去你而哭，不会因为见到你而心跳加速。

    你将成为她们生命中的一个注脚，而不是全部。”

    他又补充道：“而你，将彻底忘记与她们共度的时光。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第一次牵手时的心跳，第一次并肩作战时的默契……全部消失。

    你会知道有‘清漪’和‘清岚’这两个人，会知道她们对你很重要，但你不会明白为什么重要。

    就像一本你读过但忘记内容的书，你知道自己读过，却想不起任何一个字。”

    苏泽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与清漪的第一次见面。在那个阴森的祖墓中，她掀开自己的脸皮，露出下面的白骨，对他狞笑：“先生，你想死吗？”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吓得差点拔腿就跑。

    但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却让他想笑……那是他们的开始，虽然惊悚，但真实。

    他想起她第一次弹《镇魂吟》时的专注。琴音如水，在祖墓中流淌，安抚着每一个躁动的灵魂。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长发在月光下飘舞，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那一刻，他知道，这个病娇少女有一颗比谁都温柔的心。

    他想起她在墟海之战中燃烧自己时的微笑。

    银色的火焰包裹着她的灵体，她的身体在一点点透明，但她的嘴角带着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先生……来不及了……

    如果不封印这个漩涡，所有人都会死……”那是她说过的最勇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