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没牌照的黑车停在了京大老旧的校门口。

    车门打开，我被客气的“请”了下来。

    “姜哲同学，今天发生的事，希望你忘了。对你，对我们都好。”

    高振邦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他那双眼睛在夜里依旧很锐利。

    我呆呆的点了点头，看着那辆黑车安静的汇入车流，消失在灯光的尽头，好像它从来没出现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土，膝盖和手掌的擦伤火辣辣的疼，脚踝肿得像个馒头。

    我一瘸一拐的走回宿舍，失魂落魄的。

    宿舍里灯火通明，室友们正热闹的讨论着刚才的夜游活动，抱怨着教授的啰嗦，分享着偷拍的照片。

    “哎，姜哲，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小子让故宫里的娘娘给勾了魂呢！”

    室友老三看到我，咋咋呼呼的喊道。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便找了个“上厕所迷路了”的烂借口糊弄过去。

    我没参与他们的讨论，默默的爬上自己的床铺，用被子蒙住了头。

    宿舍里的喧闹，马路上的车流声，都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的世界，只剩下黑暗，和脑子里不断出现的，一排排贴着宫墙行走的半透明身影。

    她们的麻木，她们的沉默，她们那整齐划一的奇怪脚步……

    还有，那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开始发烧，整晚整晚的做噩梦。

    梦里，我成了她们中的一员。

    我也穿着那身沉重的清朝宫装，低着头，跟在队伍里，贴着冰冷的宫墙，一遍又一遍，没有尽头的走着。

    我想抬头，脖子却像被灌了铅。

    我想呐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淹没了我。

    每天早上，我都是在恐惧和疲惫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

    白天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的头开始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着一根钢针，在我的太阳穴里反复搅动。

    故宫里的画面，不再只出现在梦里。

    它们开始在白天，在我清醒的时候，突然闪现。

    我正在食堂吃饭，眼前会突然闪过一个宫女苍白的脸。

    我正在图书馆看书，书页上的文字会突然变成脱落的红墙。

    我的世界，正在被那些鬼影一点点占据。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因为我知道，没人会信我。

    从小到大，这种能“看见”不该看见东西的经历，已经给我带来了太多的麻烦。

    被当成骗子，被当成精神病，被父母带着跑遍了全国的医院。

    最后，得出了一个“儿童幻想症”的结论。

    我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对那些一闪而过、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假装没看见。

    我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病”已经好了。

    可故宫的那一夜，把我所有的伪装都撕碎了。

    而且，这一次的症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厉害，更加清晰。

    我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饭也吃不下，几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脸色蜡黄，看起来就像个瘾君子。

    室友们都觉得我中邪了，劝我去校医院看看。

    我只是摇头。

    我知道，这不是病，医院治不好。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快崩溃的时候。

    高振邦，又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翘了课，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发呆。

    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响了。

    宿管大爷在楼下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我晃晃悠悠的下楼，接起电话。

    “校门口，我等你。”

    是高振邦的声音，低沉，有力，不让人反驳。

    我挂了电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还是找来了。

    我换了身衣服，慢慢的挪到校门口。

    那辆没牌照的黑车，安静的停在老地方。

    高振邦就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夹克，站得笔直。

    他看到我，没有多余的废话，那双眼睛在我脸上一扫，便直接开口：

    “头痛，失眠，幻觉闪回，噩梦，食欲不振。”

    他像是在陈述事实。

    每个词，都精准的说出了我的症状。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他。

    “上车，找个地方谈谈。”

    他拉开车门，做了一个不容拒绝的手势。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可疑的地方，而是停在了学校附近一家看起来很不错的茶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