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虎山。

    山势巍峨，丹崖碧水，云雾缭绕其间，时有鹤唳清越，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沿着青石铺就的古阶蜿蜒而上，穿过重重牌坊、深深殿宇，洛杨跟在师伯九叔身后，心中震撼难言。此山灵气之浓郁，远胜他在这个世界到过的任何地方，难怪能成为道教祖庭之一，千年道统不衰。

    

    今日的天师府，比往日更显庄严肃穆。朱门敞开，道童肃立，一队队来自正一各派的道长、修士，或乘车马，或仗步行，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道袍鹤氅、仙风道骨的老者，有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青年，亦有宝相庄严、气度沉凝的中年。茅山、阁皂山、灵宝派、神霄派、清微派……正一旗下诸多支脉、分支，皆有代表前来。

    

    洛杨随着九叔步入主殿前的广场，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扫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淡漠，亦有不屑。他道心稳固，目不斜视，只是暗暗观察。很快，他便发现一个令他有些无奈的事实——自己的辈分，似乎低得有点过分了。

    

    在场年轻一辈的修士，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二十出头）的，竟有一半以上，他都要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师叔”！甚至有几个看起来比他还要小几岁的少年，辈分竟也高他一辈！这让习惯了在军中、在地方上被人尊称“师座”、“镇守使”的洛杨，颇有些不自在。

    不过转念一想，修行界论资排辈，首重师承与入门早晚，自己拜入千鹤师父门下时间确实不长，辈分低也属正常。只是不知，那位龙虎山的张之维，辈分又是如何？

    

    “凤娇师弟，别来无恙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位身穿紫色道袍、身材高大、面容红润、留着三缕长髯的老道，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气度不凡的中年道士。

    

    九叔（林凤娇）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显然对来人称他本名颇为抗拒，但面上还是挤出笑容，拱手道：“静明师兄，久违了。这位是贫道师侄，茅山第六十六代弟子，洛杨。还不快见过阁皂山的静明师伯。”

    

    “茅山弟子洛杨，拜见静明师伯！” 洛杨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执礼甚恭。

    

    “哦？这就是你信中提到的那个后起之秀？” 静明道长目光如电，在洛杨身上扫过，点头赞道：“根基扎实，精气内蕴，果然不错！凤娇啊，你们茅山这一代，总算是出了个像样的后生了！不像我那不成器的徒弟……” 说着，他瞪了身后一个缩着脖子的青年道士一眼。

    

    那青年道士讪笑一下，偷眼打量洛杨，眼中带着好奇，也有一丝不服气。

    

    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九叔带着洛杨，一路引见各派长辈。洛杨谨言慎行，不卑不亢，倒也赢得了一些赞许的目光。只是那一声声“师叔”叫下来，让他心里对提升辈分的渴望，又加深了几分。

    

    终于，钟磬齐鸣，法会即将开始。众人鱼贯进入主殿——三清殿。

    

    殿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三清圣像高坐神台，宝相庄严。下方，数十张蒲团排列有序。辈分高、威望重的各派宿老、掌门在前，年轻弟子在后。

    

    九叔的座位在中前位置，洛杨则坐在他侧后方的弟子席。他目光扫过前方，只见正中主位空悬，其左右两侧的蒲团上，已坐了数位气息渊深似海、令人不敢逼视的老道。其中一位，面如冠玉，三绺长髯，头戴芙蓉冠，身穿紫色天师法衣，气度雍容，不怒自威，正是当代龙虎山天师，第六十四代天师——张静清！

    

    “天师到——！” 一声唱喏。

    

    只见张天师在两名童子陪同下，缓步从后殿走出，登上主位。他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所有人，无论辈分高低，皆屏息凝神，肃然起敬。

    

    “诸位同道远来辛苦。” 张天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抚慰心神的力量，“今日法会，一为供奉三清，祈福苍生；二为我正一各脉交流道法，切磋技艺，共参玄妙。望诸位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一通复杂的开场祭祀后，法会进入正题。首先是各派宿老、掌门级别的论经辨法。所论话题，深奥玄妙，涉及《道德》、《南华》、《冲虚》等道家根本经典，以及内丹、外丹、符箓、雷法、阵法等诸多修行法门的精义、疑难与心得体会。

    

    这些言论，字字珠玑，微言大义。对于修为不足、悟性不够的年轻弟子而言，无异于听天书。洛杨看到，不少坐在后排的年轻修士，早已是两眼茫然，昏昏欲睡，或强打精神，却一脸痛苦，显然是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然而，却有两人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