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回来的时候是下午。

    引擎声从矿区入口外面传进来——那种不均匀的、咳嗽似的柴油发动机声。铁柱从通讯室出来。林瑞从种植区探头。朵朵从走廊深处跑出来——她已经学会了分辨皮卡的引擎声和风声的区别。

    马刚把车停在空地上。下车。脸上有灰。眉毛上结了一层霜——十二月底的室外，眉毛和睫毛会冻成白色。

    方德明从副驾下来。腰弯着。小何在旁边扶了一下。他摆了摆手。"没事。比在187号地下蹲了一年强。至少出来走了一趟。"

    车斗里多了几个金属箱。松花江据点的见面礼——或者说，贸易框架的第一批兑现。

    铁柱打开箱子。

    一个稳压器。手工制造的——外壳是废铁皮焊的，里面的元件排列得不太规整，焊点粗糙。但铁柱看了几秒就知道：能用。

    几卷铜导线。比通讯室拆下来的干净得多。新剥的铜芯在蜡烛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

    一组工具配件。扳手、钳子、焊接用的锡丝。铁柱拿起扳手掂了掂——手感比他现在用的那把好。钢口不一样。

    "有这个稳压器，电台功率能再提一档。"他把稳压器放在桌上。"广播范围翻几倍不敢说。但远得多。"

    方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几折的。展开——上面画着几条线和一些数字。

    "松花江那边有个以前在工厂当电工的。自己做了一台接收器。"方德明说。"他听到了另外两个方向的信号。一个东北方向。一个西南方向。都很弱。但有。"

    不只两个据点。

    散落在这片灰色世界各处的，还有更多声音。

    第二批白酒出锅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

    蒸馏管里的蒸汽冷凝成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旧玻璃瓶里。滴答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像一个不紧不慢的时钟。

    铁柱蹲在蒸馏装置旁边。检查密封。调整火候——用蜡烛加热发酵液，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酒精会带着杂味出来。太低了蒸不干净。

    瓶子慢慢装满。他拿起来看了看——液体微微泛黄。比第一批清澈一些。

    闻了闻。还是辣。但没有第一批那股说不清的涩味了。

    他把酒倒进几个旧瓶子里。一个一个地封口。用蜡封的——蜡是蜡烛头熔的。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旁边看他干活。

    铁柱递了一个杯子过去。倒了一点。

    陆沉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秒。咽下去。

    "比第一批好。"

    "还是难喝。"铁柱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蒸馏管里偶尔还有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铁柱在封瓶。封了两个之后，他的手停了一下。

    "笔记本的事。"他说。没有看陆沉。继续拧瓶盖。

    陆沉没有动。

    "我当时走了。"铁柱说。

    走了。那天在隧道里。铁柱看完笔记本上的"赵铁柱——5星，机械/体能/人脉"之后，把笔记本合上了。又打开了。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地上。站起来。走了。

    不是愤怒。是受伤。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铁柱记得。陆沉也记得。

    "后来想了很久。"铁柱拧紧了一个瓶盖。放到旁边。拿起下一个。"你给我打了五星。说明你觉得我有用。"

    他停了一下。

    "但我走的时候不是因为你打了几星。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一个数字。"

    蒸馏管滴了一滴。声音在安静里很响。

    "现在呢？"陆沉问。

    铁柱想了一下。手里的瓶盖转了两圈才拧紧。

    "现在我觉得——你当时确实需要那个笔记本。"他终于抬头看了陆沉一眼。"没有那个本子，你可能找不到我。找不到苏晓。找不到老孙。"

    老孙。他用的是这个称呼。

    "我们可能活不到今天。"

    安静。

    "但你划掉了。"铁柱说。"这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像在说"这个螺丝拧紧了"或者"那根管子通了"。铁柱不会说"我原谅你"——那不是他的词。他的词是"够了"。够了。不需要更多了。

    有一件事陆沉没有问——铁柱怎么知道他划掉了。但他猜得到。笔记本一直在他的外套内袋里。有一天他在种植区检查幼苗的时候脱了外套搭在架子上。也许铁柱路过的时候看到了——棕色封皮，边角磨毛了。也许他翻开了。也许他看到了那道横线。

    铁柱不会主动翻别人的东西。但笔记本对他来说不是"别人的东西"。那是曾经把他变成一个数字的东西。他有权看。

    朵朵跑进来了。布偶在手里晃。

    "爸爸，酒好了吗？苏晓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