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微微向前滚动了一寸。

    这便是开端，当他踏出第一步时，后面的一切就将水到渠成。

    接下来的时间是一场持久的折磨，西西弗斯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块粗粝的石面，脚下不断打滑的斜坡，和肺部燃烧般的剧痛。

    每一次推动，都需要他调动全身每一丝气力，每一次短暂的休息，都伴随着巨石那令人心悸的，试图回滚的倾向。

    西西弗斯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世纪。

    他的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结痂，再磨破，最终覆盖上一层坚硬的与石头颜色相近的老茧。

    他的思维在极度的疲劳中变得纯粹，只剩下一个念头：

    向上。

    终于，西西弗斯的视线触碰到了某种变化，是山顶那相对平坦的地面。

    一股混杂着极度疲惫和微弱希望的颤栗掠过他的全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将巨石猛地推向了那道无形的界限！

    成功了……？西西弗斯内心不可置信的想着。

    就在巨石的重心将要完全越过山顶的一刹那，一种无形的力量加强了。

    重力，那只一直被压抑的巨兽，发出了咆哮。

    巨石先是微微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它开始向后倾斜，然后滑动，速度越来越快，带着一种无情的，势不可挡的势头。

    它发出了巨大的轰隆声，翻滚着，跳跃着，沿着它被推上来的路径，以比之前快百倍千倍的速度，坠向山下。

    巨大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最终，一切归于死寂。

    西西弗斯站在空荡荡的山顶，俯视着下方。

    那块巨石静静地躺在山脚的原点，仿佛从未被移动过。

    它滚落的路径上，只留下一道新鲜的刮痕，证明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努力并非幻觉。

    一阵不存在于此地的，冰冷的风吹过西西弗斯汗湿的身体。

    他战栗的打了个哆嗦，他并不认为刚刚的那一切只是个意外，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诸神对他的惩罚究竟是什么。

    西西弗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开始向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推石上山更加漫长。

    起初，他的脚步是机械的，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里那早已精疲力竭的肺部。

    他不敢看山脚，那块巨石像一枚巨大的饱含嘲讽的眼睛，凝视着他的失败。

    神赢了。

    他们精心设计的针对他灵魂弱点的刑罚，正完美地运作着。

    他，西西弗斯，科林斯的狡诈的人之王，如今成了一个永恒的苦役，一个荒谬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到了山脚。

    巨石沉默地伫立着，冷漠的等待它的囚徒再次就位。

    西西弗斯伸出手，再次触摸那粗糙的表面。

    这一次，触感不再仅仅是冰冷和死寂。

    他摸到了那些被自己无数次推动磨出的，细微的光滑处，那是他存在的印记，是他劳动的勋章。

    为什么要许下将巨石推至山顶就宽恕的承诺？为什么要将这份惩罚称作有效的劳作？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他意识中的混沌。

    西西弗斯抬起了头，眼中那团被惩罚冻结的火焰，开始重新燃烧，但不再是愤怒的烈焰，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平静的清醒。

    那是一种洞悉了一切的火焰。

    西西弗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巨石上。

    这块巨石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刑具，更是一张他向诸神高高举起的反抗的旗帜。

    他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是时候，开始工作了。

    哪怕千次，万次……

    在这永远黄昏之地，巨石滚落声从未间断。

    ……

    当不知道多少次，再次看着巨石滚落，西西弗斯稍作休息，踏上了那条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下山的道路。

    而就在行进到半山腰时，他看到了两个意外的来客，也是他在这片牢狱中见过的唯一的来客。

    他的脚步下意识的加快，也看清了那两道身影是谁。

    死神塔纳托斯与睡神修普诺斯。

    站定在两位神明面前，西西弗斯花了许久才想起来如何说话。

    “你们为何会来到这里？”他真诚的发问。

    “我向你说过，如果你能活下来，我们还会见面。”塔纳托斯平静的说着。

    西西弗斯愣了一下，在快要被遗忘的记忆中终于找到了关于死神这句话的回忆。

    “真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这个。”

    “我记性很好。”死神平静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