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供销社里的人也渐渐散去。

    陈彦叫住正在擦拭柜檯的秦淮茹。

    “淮茹啊，跟你说个事。晚上到货的时候会有一辆三轮餐车和几个保温箱一条保温被，你让人直接卸下来，直接推进供销社后院就行。”

    秦淮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这是给三大爷家准备的。

    “好嘞，主任，我记下了。”她手脚麻利地应著。

    陈彦交代完，便溜达著回了四合院前院自己的家。

    刚进屋坐下没一会儿，屁股底下的凳子还没捂热，房门就“篤篤篤”地响了起来。

    “谁啊？”

    “陈主任，是我，老刘。”门外传来二大爷刘海中那特有的、带著点官腔的嗓音。

    陈彦开了门，果然是刘海中。他搓著手，脸上堆著笑，那笑容看著比哭还彆扭。

    “二大爷，这都快吃饭了，您怎么来了？有事？”

    “嘿嘿，陈主任，”刘海中笑得更用力了，“瞧您说的，这不是……我家光天在您那上班，受您照顾这么长时间了，我这个当爹的，一直想请您吃顿便饭，好好感谢感谢您。不知您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赏个光？”

    刘光天？

    陈彦心里跟明镜似的。感谢是假，另有所图是真。八成是上午那本《领导的自我修养》起了作用，这是来拜山头、求真经了。

    他想著晚上也没別的事，逗逗这个官迷倒也有趣。

    “行啊，那我就叨扰了。”

    刘海中一听，眼睛都亮了：“那太好了！陈主任，六点半，就在我家，我先回去准备，您一定来啊！”

    说完，他乐呵呵地转身就走，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到了六点半，陈彦准时出了门，穿过中院，来到后院的刘海中家。

    一进屋，就看见二大爷和二大妈俩人正襟危坐地在桌边等著。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盆燉白菜。在如今这年头，这已经算是相当丰盛的款待了。

    厨房门口，刘光福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瞅著桌上的菜。

    二大妈眼睛一瞪，压低声音啐了他一口：“看什么看！厨房里有给你留的菜，自个儿吃去！你爸跟陈主任有要紧事谈，你別在这碍眼！”

    刘光福脖子一缩，脑袋立马收了回去。

    陈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摇了摇头。

    “陈主任，快请坐，快请坐！”刘海中热情地拉开凳子。

    陈彦坐下，刘海中立刻拿起酒瓶，给陈彦面前的小酒杯满上。

    “陈主任，您是贵人，能来我们家，真是让我们家蓬蓽生辉啊！我先敬您一杯！”

    陈彦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海中看时机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一脸神秘地开口了。

    “陈主任，实不相瞒，今天请您来，除了感谢，我……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陈彦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嘎嘣脆，眼皮都没抬：“二大爷，有话直说。”

    “哎，好，好！”刘海中搓了搓手，脸上带著求知若渴的表情，“陈主任，您看，我刘海中在轧钢厂干了半辈子，就是个七级锻工。可我这心里啊，一直有个想法，就是想进步，想为国家、为厂子多做点贡献！”

    他说得慷慨激昂，好像自己真是个一心为公的先进分子。

    “所以呢？”陈彦又问。

    “所以我想请教请教您……这，怎么才能当上干部？怎么才能当官？”刘海中终於图穷匕见，双眼放光地看著陈彦，活像一个看到了骨头的饿狗。

    “哦？当官？”陈彦放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著他，“那你想当多大的官？”

    刘海中听到这话，精神头更足了，他挺起胸膛，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当然是越大越好！”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不想当將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他刘海中要当就当最大的官，最好能坐到厂长的位置上。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二大妈也紧张地看著陈彦，生怕他说出什么让自家老头子不高兴的话。

    陈彦看著刘海中那张写满了“野心”与“愚蠢”的脸，忽然笑了。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一点酒喝完，然后把杯子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二大爷。”

    “哎！陈主任您说！”刘海中赶紧应声，身子凑得更近了。

    “那你还是洗洗睡吧。”陈彦淡淡地说道。

    “啊？”刘海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彦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一字一句地继续说：“梦里什么都有。哪有那种『越大越好』的好事？”

    这话声音不大，却狠狠地砸在刘海中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