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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岛卫生所那间石头屋子里只有半个赤脚军医,药品储备常年维持在“红药水加消炎粉”的水平线上。上个月一个新兵训练时被礁石划开小腿,伤口感染化脓,赤脚军医翻遍药箱找不到一支青霉素,用盐水硬冲了三天才保住那条腿。
箱子一个接一个打开——磺胺、碘伏、止血粉、外科缝合线,二十套標准化的野战急救包。
王振彪把箱盖合上,直起腰。
他没有看箱子。他看向陈彦的方向——陈彦正弯腰帮江德华拎那半扇猪肉,江德华“哈哈哈”的笑声从那边传过来,声浪大得能把海鸥惊飞。
王振彪转头,看著身边的后勤处长,说了一句:“从今往后,陈主任的事,就是咱松山岛的事。他开口,不准打折扣。”
后勤处长点头,没吭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盒青霉素,把它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
.........
下午一点。
深水港最后一块挡浪墙浇筑完成。
工程队负责人跑步到陈彦跟前,立正,报告:港池水深达標,栈桥承重达標,系泊设施全部到位,两个万吨级泊位可同时投入使用。
陈彦拿起手持电台,按下通话键。
“引导进港。”
三个字。
二十分钟后,外海方向的雾气里,一条黑色的线从海平面上慢慢升起来。
线变成了面。面变成了墙。墙在引导拖轮的牵引下,一寸一寸地压过来——万吨级散货轮的船首劈开港池里的海水,浪花拍上新浇筑的混凝土码头面,带著柴油和海盐混在一起的气味。
码头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龙门吊启动了。钢臂划过天际线,钢缆绷紧,发出承重的嘎吱声。第一个货柜被吊离船舱,悬在半空中旋转了半圈,落地。
箱门打开。
五十斤装的標准米袋,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叠一层。
第二个箱——罐头。午餐肉、红烧肉、黄桃。
第三个箱——棉被、军大衣、胶鞋。
第四个箱——水泥、钢筋、防水涂料。
码头边上,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的年轻义务兵愣愣地站在米袋跟前。他伸手摸了摸袋子上的封口线,指尖触到棉布袋面的时候,鼻子猛地一酸,別过脸去了。
他上岛八个月。每天吃的是掺了沙子的陈年高粱米,咸菜疙瘩是唯一的下饭菜。
后面的战友推了他一把:“愣著干嘛,搬啊!”
他吸了一下鼻子,弯腰抱起米袋,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
傍晚。
家属区后排的一处小院子里,欧阳懿一家四口站在门口。
工程兵已经把这间屋子改造过了——水泥地面重新抹平,窗户换了新玻璃,屋角摆著一只铸铁炉子和一摞蜂窝煤。
安欣先进去的。
她看见床上叠著两床崭新的军用棉被,枕头套是白色的细棉布。炕桌上放著一只暖水瓶——红色塑料外壳,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烫金字。壶身是热的。
安然和安诺脱掉新布鞋,爬上床铺。
两个小姑娘面对面坐著,脚丫子踩在棉被上,安诺小声说了一句:“姐姐,这个软。”
安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安欣站在门口,一只手扶著门框。她的嘴唇紧紧抿著。
欧阳懿从后面走上来,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没说话。
安杰提著一只铝饭盒从外面进来,饭盒里装著刚从食堂打来的白米饭和红烧带鱼。
“嫂子,先吃饭。”
安欣接过饭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盖子揭开,热气涌上来,带著咸鲜的鱼香。
安然从床上蹦下来,光著脚跑过去,踮起脚尖往饭盒里看。
“妈妈,有鱼!”
安欣蹲下来,捧著女儿的脸,笑了。
眼泪顺著笑纹淌下来。
——
供销社新店铺。
內部装修已经进入收尾。水磨石地面,铁角钢货架刷了防锈漆,柜檯后面的墙上掛著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匾——“松山岛供销分社”。
钟灵毓掏出皮面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列著密密麻麻的商品清单。
“粮油区、副食区、日用百货区、五金建材区,四个分区。粮食按军方合同价走,日用品在南郊零售价基础上加一成运费。生鲜走冷库周转,每三天从华东中心仓调一次货。”
“药品呢?”
“药品不上架。单独辟一间卫生室,安排仿生人值守,全天候开放。”
陈彦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木门。外面的夕阳把海面染成铜色。码头上龙门吊还在作业,灯光雪白地照著卸货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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