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码头灌过来，把他的声音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武器领先三十年。战术呢？”

    全场没有一个人吱声。

    江德福的脖子红到了耳根，但他站得笔直，嘴闭得死紧。

    陈彦的目光扫过去，落在孙大壮身上。

    “孙教员。”

    孙大壮啪地立正，脚跟磕在一起。

    “从明天起，你除了给学生上体育课，再加一个差事——协助江司令员编新武器的战术教范。你在朝鲜蹲过战壕，知道好枪配烂战术是什么下场。”

    他转回头，面对全体官兵。

    “总参装备部的人下个月来松山岛做试装评估。他们不光看你们打靶的成绩，还要看你们能不能把这些武器的性能吃透、用活。”

    他停了一拍。

    “你们的表现，决定了全军三百万人能不能换上这批枪。”

    再停一拍。

    “別丟这个脸。”

    说完，转身走了。

    码头上只剩海风的声音。

    当天深夜，军部会议室。

    一盏檯灯照著铺满桌面的地形图。红蓝铅笔的標记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桌角的菸灰缸堆了七八个菸头，茶杯空了三回。

    陈彦把一本灰皮封面的手册放在地图旁边——《小型岛屿立体防御战术手册》。

    孙大壮拿起来翻了三页，翻到“反登陆火力配置”那一节，手指头在表格上划了两行，突然合上了。

    “这东西——谁写的？”

    陈彦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江德福从旁边抽出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二號高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如果按这手册上的方案，把二號高地的暗堡群重新编组，三个狙击阵位交叉配置，火箭筒部署在侧翼反斜面——”

    他的手指沿著等高线滑过去。

    “从任何方向来的登陆船，在一千米开外就会被切成碎片。”

    孙大壮把手册重新翻开，盯著里面的火力扇面图看了半分钟，用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条线。

    “这里，四號暗堡和五號暗堡之间有一个射击死角，手册上的方案是用班用机枪做弧形压制，但坡度不对。得把五號暗堡的射击口往西偏十五度。”

    江德福凑过去看了一眼，抄起铅笔在地图上改了一笔。

    “十五度不够。二十度。西北风季节海雾从这个方向灌进来，十五度会被雾气吃掉视线。”

    两个人爭了起来。

    陈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手里夹了一根没点著的烟，没插嘴。

    门被推开一条缝。

    安杰端著一壶热茶走进来，把茶壶放在桌角没人的地方，往三个空杯子里各续了一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廊外面，海风灌进来，凉颼颼的。路灯把积雪照得发白。远处码头上，那艘运武器来的军用运输船还没开走，船身上的红漆在夜色里发暗，铁锚链偶尔被浪头扯动，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裹紧了棉袄，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屋里的爭论声，没听懂几句，但听出了一件事——

    那两个男人在拼命。

    拼命让这座岛，变成一个谁也啃不动的东西。

    她转身回了家属院。

    厨房灶台上的粥还温著，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在搪瓷盆上。

    半年前她在这座岛上挑水摔倒，蹲在泥地里哭得停不下来。

    半年后她在暖屋子里煮粥等丈夫回家，而丈夫正在和一群男人討论怎么把这座岛变成一座要塞。

    粥咕嘟了一声，她拿起勺子搅了搅，没再往外看。

    会议室里，爭论声持续到了后半夜。

    孙大壮最后合上手册的时候，盯著封面看了三秒。灰色封皮上没有编號，没有作者，没有出版单位。只有左上角印了一个小小的標记——一个红色的五角星。

    他把手册推回桌面中央，抬头看了陈彦一眼。

    陈彦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下个月，总参的人到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防御方案。”

    他站起来，把没点的烟夹回耳朵上。

    “做不到的话——丟的不是松山岛的脸。”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是我的脸。”

    门关上了。

    江德福和孙大壮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把茶杯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凉透的茶水。

    桌上的地图被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檯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线条交叉纵横，把整座岛切割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窗外，灯塔的光束转了一圈又一圈，把黑沉沉的海面劈开一道又一道白色的裂口。

    孙大壮放下茶杯，拿起那本灰皮手册，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