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抑制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铁山这个硬汉，也是虎目含泪。他重重地磕下头去，肩膀不住地耸动。

    萧溟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耐着性子，声音放沉：

    “告诉本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初九现在何处？”

    翠儿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从察觉被人监视，到小姐决定先发制人，再到她们如何兵分两路……她哭得语无伦次，铁山在一旁不时补充着细节。

    “……小姐说，她和嬷嬷带着小主子，要去……要去西北……大营！”

    翠儿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萧溟，哽咽道：

    “小姐不让告诉您……怕您担心，怕被人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王爷！小姐给您生了一位小世子！已经半岁了！奴婢离府时，小主子都会坐了！”

    萧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竟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手边那只拨浪鼓，“咚”的一声掉落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猜测被证实后，是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心疼、愧疚，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初为人父的狂喜和担忧！

    他真的当爹了？

    书房内，只剩下翠儿压抑的抽泣声。

    萧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沈初九的模样。

    他何其有幸，能得此女子倾心相待！

    她又何其不易，为他承受了如此之多！

    而那个孩子……他们的孩子……

    “孩子……”他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名字可是叫清晏？”

    翠儿疑惑却连忙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王爷怎会知道？小姐说大名留着让王爷起，小名是舅老爷起的……是叫清晏！说是……雪落天地清，岁晏无兵戈。”

    清晏……

    萧溟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雪落天地清，岁晏无兵戈。

    一股酸涩而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几乎让他哽咽。

    沈初九信里说过：腊月初九那日，认识了一位“新朋友”。

    新朋友。

    原来那是他们的儿子。

    他眸中所有的震惊、慌乱、痛苦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也坚定到极致的杀伐之气。

    “吴飞。”

    “末将在！”

    “立刻传本王令，调动‘暗影’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沿着通往西北的各条要道，秘密搜寻接应！务必确保王妃与小世子，安然抵达军营！”

    “是！”

    “铁山，翠儿。”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放缓了些，“你们做得很好。先下去好生疗伤休息。”

    “是……”

    众人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萧溟弯腰，拾起地上那只小小的拨浪鼓。

    他轻轻转动鼓柄。

    “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上。

    初九，等着我。

    清晏，等着父王。

    ——

    西行的路途漫长而谨慎。

    朱掌柜是个老江湖，为了彻底摆脱可能的追踪，带着沈初九一行人中途多次更换车马，甚至改换装束。今儿扮成走亲戚的小户人家，明儿混进贩茶的商队，后儿又成了返乡的边民。

    进入西北地界时，他们已然是一支风尘仆仆、带着明显边塞风霜痕迹的商队。

    连日的奔波与提心吊胆，沈初九身心俱疲。

    可怀里清晏平稳的呼吸，和那日渐沉甸甸的分量，是她坚持下去的全部力量。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吃、只管睡，偶尔睁开眼，用那双酷似萧溟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每次对上那双眼睛，沈初九就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这日，朱掌柜策马来到沈初九的马车旁，隔着车帘低声道：

    “夫人，再往前行进一日，便能望见咱靖安军大营的辕门了。”

    一日？

    就一日了！

    沈初九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稍稍往下落了几分。

    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次日清晨，再次上路时，沈初九的心情明显雀跃了不少。

    她甚至忍不住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逗弄着怀里的清晏，指着窗外愈发苍茫雄浑的景色，低声说着：

    “清晏，你看那边，山好高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