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之中，那股隐约的不安非但没有因江崇的解释而散去，反而愈发浓郁。

    她隐隐察觉，这少年话未说尽，仍藏着什么。

    圣人之感，与天道相合，从非无端而起。

    江崇的反应，实在反常。

    碧游宫内，再度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江崇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圣人的目光有如无形山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所幸，这般压抑并未持续太久。

    某一刻，女娲收回了视线。

    继而，她轻轻一笑。

    “也罢……许是本宫多虑了。”

    她这般说道，算是暂且接纳了江崇的说辞。

    无可奈何。

    她虽看得出江崇有所隐瞒，但话已至此，再追问下去，这少年多半也会避重就轻、含糊其词。

    纵然强如女娲，此时也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疑惑。

    闻得此言，江崇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女娲不再多言，当即起身。

    “既然如此，本宫也不便久留。”

    “通天师兄，江崇师侄，告辞。”

    她眸光微垂，向通天与江崇略一颔首，周身便泛起一层朦胧玄光。

    眨眼之间，身影已消散在碧游宫中。

    殿内只剩通天与江崇二人。

    江崇默然不语，似在思忖着什么。

    一旁的通天沉吟片刻，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转向江崇，开口问道：

    “江崇，女娲师妹所言之事……”

    “是否与人族有关？”

    这话一出，江崇骤然抬眼。

    他望向师尊，心中波澜乍起。

    碧游宫内，静得能听见针落。

    通天教主的话语，有如一道惊雷在他识海中炸开。

    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愕然，并未逃过通天的眼睛。

    是啊……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此言非仅指修为悬殊，更在眼界、智慧、以及对天机人心的洞见。

    自己在师尊面前，终究还是稚嫩了。

    见江崇这般神色，通天教主那向来威严肃穆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无奈的浅笑。

    他摇了摇头，缓步走到江崇身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慨叹，几分了然。

    “你这孩子……”

    “平日里瞧着，不是酿酒便是品酒，对修行之事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通天教主的语气平和得就像在聊今天天气如何。

    “教里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觉得你是在瞎折腾。”

    他说，“可惜了你这一身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赋。”

    话到这里，他微微一顿。

    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极深，像能把人里里外外都看透。

    “可我心里清楚。”

    通天教主慢慢道，“你放不下人族。”

    “恐怕这茫茫洪荒，天上地下，也只有人族的事儿，能让你这颗石头一样的心，掀起点风浪了。”

    江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苦笑。

    圣人到底是圣人。

    他想。

    自己不过是因女娲师叔几句话，心绪稍微动了一动，这点蛛丝马迹，竟就被师尊抓了个正着，还顺藤摸瓜，把根子都给刨了出来。

    这份眼力，这份心思，着实让人背后发凉。

    或者说，通天教主这个人，本身就是深不可测。

    既然已被点破，再遮掩反而没意思。

    江崇定了定神，对着师尊深深一揖，算是认了。

    见他这副模样，通天教主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反而一点点淡了下去。

    碧游宫里方才松快些的气氛，陡然又沉了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甚至比之前女娲在场时，还要令人窒息。

    “江崇。”

    通天教主唤他，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肃然。

    “**在。”

    江崇心头一紧，立刻躬身。

    他感觉得到，接下来要听到的，绝不会是寻常叮嘱。

    通天教主背过手，抬眼望向宫殿穹顶之外，目光仿佛已穿过层层阻隔，投向了那片无边无际、混沌未开的虚空。

    他的声音飘忽，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字字不容置疑。

    “眼下，正是巫妖大劫。”

    “天地间因果缠成了死结，杀伐之气冲天而起，劫数弥漫每一个角落。

    这般大劫当前，众生都该夹起尾巴，谨言慎行，生怕沾上一星半点。”

    “一步踏错，便是根基尽毁，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