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千万年。

    洞府之中，江崇的肉身上开始绽放出永恒不灭似的神光。

    皮肤表面隐约有龙凤虚影掠过，有地水火风循环生灭，有混沌气息缭绕升腾。

    种种异象，骇人听闻。

    若此时有外人看见，恐怕会惊得神魂俱颤——

    这已不是大罗金仙所能引发的景象，这分明是圣人讲道时才会显现的道韵外显！

    终于。

    某一刹那。

    江崇识海内所有的异象都攀升到了极致。

    亿万星辰符文，万千秩序神链，光芒璀璨到了顶点。

    紧接着——

    就在那极致的光明之中，所有的神链与符文毫无征兆地，于一瞬间彻底崩碎。

    化作最纯粹、最本源的道之微光，弥漫了整个识海。

    洞府外的惊呼像一把生锈的刀，硬生生割开了寂静。

    江崇从那种玄妙的境界里跌落下来，像从云端一脚踩空。

    脑海里那些即将聚拢的光点，一下子散了，那种触摸到某种至高真理的感觉，正飞速从指缝里溜走，留下空空荡荡的冰凉。

    他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金芒隐去，周身那股让空气都凝滞的奇异氛围也瞬间收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时间去惋惜，只是循着声音看去。

    来人跑得跌跌撞撞，是大师兄多宝。

    可他此刻模样全变了，平素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几缕，道袍下摆沾着泥，脸上只有一片火烧火燎的急。

    江崇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大师兄慌成这样，绝不会是小事。

    “师兄，怎么了？”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多宝几乎扑到他面前，气都来不及喘匀：“东海边上……妖族！妖族全出来了，正在……正在屠**族！”

    江崇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什么也没说，一步就跨出了洞府，下一刻，人已站在金鳌岛最高的山崖上。

    他朝着东海的方向望去，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云雾与海涛。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血。

    天空是暗红色的，厚厚的云层像吸饱了血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透不进一丝天光。

    曾经散布着村落与炊烟的海岸线，如今成了巨大的屠宰场。

    大地被染成了酱色，分不清是泥还是血，横七竖八的躯体铺得到处都是，几乎看不到空隙。

    更远处，影影绰绰无数狰狞的影子在蠕动、扑击，伴随着即使跨越这么远似乎也能隐约听到的、风送来的绝望哀嚎。

    那不是战斗，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冰冷而高效的碾杀。

    一股混合着铁锈与灰烬的气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直接冲进了江崇的鼻腔，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他站在那里，山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身周的气息却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如同脚下万载不化的玄冰。

    黑压压的妖群如潮水般漫过大地，数不尽的妖兵妖将汇成一道不见边际的暗流，正汹涌地吞没着人族的村落与城池。

    它们长得千奇百怪，面目凶戾。

    万丈高的妖神张开巨口，一个数万人的部落便被它囫囵吞下，咀嚼间传出无数魂魄凄厉的哀鸣。

    妖帅催动漫天血海滚滚向前，所经之处，不论老幼妇孺，尽数血肉消融，只留下一具具枯骨。

    更有甚者，将砍下的人头用藤蔓穿成长串，挂在腰际摇晃，发出满足而猖狂的笑声。

    哭叫、悲泣、求饶，与妖魔的尖笑混在一处，仿佛末日的序曲在天地间回响。

    人族实在太过脆弱。

    自诞生以来，不过几万年光阴，除却少数走在前面的先觉者，绝大多数人连修行的门径都未曾摸到。

    面对全副武装、嗜血成性的妖族大军，他们就像圈栏里的羔羊，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这是一场**——

    一场只为收割生魂与怨念而发动的、针对整个族群的残酷盛宴！

    江崇的意念向着远方铺展。

    他“见”

    到，一位白发苍苍的人族老者张开双臂，颤巍巍挡在孙儿身前，却被一头狼妖轻易扯成两段，那幼小的孩子紧接着也被踏来的妖兵踩得血肉模糊。

    他“见”

    到，一位刚生产不久的女子跪倒在地，不断叩头，只求放过怀中婴儿，妖将却只是玩味地瞥了一眼，随手将她与襁褓一同炼化成一缕猩红的血气。

    他“见”

    到，许多人族青年握着粗糙的石斧与木矛，发出怒吼冲向前方，却在触及妖军锋线的瞬间湮灭成尘，连一点痕迹都未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