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

    殿内燃着檀香，烟雾袅袅，却遮不住那股腐朽的气息，太后靠在软塌上，脸色灰败，嘴唇发青，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她的手还在捻着佛珠，但动作很慢，慢到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你来了。”太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太后召臣女来，所为何事？”

    宋瓷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太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算冷，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不是一直在查自己的身世吗？”她顿了顿，“哀家告诉你。”

    宋瓷的心猛地一紧。

    太后闭上眼，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像是要从记忆里翻出那些尘封太久的往事。

    “你姓谢，你父亲，是谢云归。”

    宋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谢云归，淑妃的二叔，谢家的家主，被斩首的罪臣。

    太后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泛黄的经书。

    “哀家与谢云归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家曾交换庚帖，只差一步，哀家就是他的人了。可命运弄人，哀家去寺庙上香，遇见了太上皇。他一眼看中了哀家，下了旨。”

    “承恩公府不敢抗旨，哀家哭过，闹过，都没用。后来，是谢云归亲自送哀家进宫。”

    回忆起那一日，太后心底的痛漫起：“也是从那一天起，哀家再也不会笑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人。

    “谢云归娶了姜氏，你的母亲。哀家在宫里被冷落了一年多，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哀家不想死，只能争。争宠，争权，争一条活路。”

    太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哀家恨他，恨他为什么不带哀家走？

    恨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娶了别人？

    更恨他把哀家一个人丢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宋瓷没有说话，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后来，淑妃入宫了。她是谢家的人，是谢云归的侄女。哀家本来想杀她，可哀家看见她的脸，那双眼睛，太像他了。”

    太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哀家没有杀她，哀家甚至看着她获宠，默许她分了淑娴的宠爱，可她不争气，竟然为了一个侍卫，推远了皇上。”

    “她很蠢，比当年的哀家还要蠢，对那个男人执迷不悟，对肚子里的孩子不伤心，活该被人算计生下个死胎。”

    “那可是个成型的皇子啊，哀家也曾生过一个孩子，可惜夭折了。”

    太后看着宋瓷，目光忽然变得幽深。

    “淑妃的孩子也要着了，可哀家却接到消息姜氏平安生下了个女婴，谢云归不配有女儿！”

    宋瓷的声音发涩：“我？”

    “是你。”太后闭上眼，“哀家在谢家留了眼线，哀家本想让人掐死你，可你实在是太像他了。”

    “眉毛，眼睛，连哭的样子都像，哀家下不了手，就让常氏把你接出宫去，随便找个人家送了，没想到……”

    “常氏为了惩治儿媳方氏，竟把你和宋芊芊换了，哀家就是要你受苦，永安侯府就是个火坑。”

    “谢云归让哀家受苦，哀家就让他的女儿受尽苦楚，替你爹还债，这是他欠哀家的。”

    宋瓷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后来，哀家借着皇上的手除掉了谢家。谢云归被斩，姜氏自尽，谢家满门凋零。哀家赢了，可却一点都不高兴。”

    太后睁开眼，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

    “可哀家不后悔，哀家唯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把你掐死，留你一条命，就是哀家这辈子最大的报应。”

    宋瓷没说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的厉害。

    太后靠在软塌上，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这辈子，哀家赢了很多人，却唯独输给了自己人，哀家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就是遇到谢云归。”

    太后闭眼，眼尾有泪垂落。

    “如若有来世，哀家只想生在个普通人家，平淡一生，哀家这辈子太累了。”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恨哀家？”

    宋瓷摇头：“不恨。”

    都是被命运戏耍的人，宋瓷没资格恨，都是命运弄人。

    太后叹息：“怎么能不恨呢？哀家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你应该恨哀家，哀家心里也好受点。”

    宋瓷没有接话，太后要的不是她的恨，是需要她恨，这样太后才能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没那么失败。

    可她不想当这个宣泄口。

    “娘娘，我只想知道四殿下中了什么毒。”

    太后怔了一下，眼底那点期待一点一点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