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敲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整套资料。

    硬壳文件夹统一装订，边角压得平平整整，看得出花了心思。

    “书记，材料都齐了。”他把东西放在办公桌靠右的角落，没多说话，也没急着走，站那儿等秦风吩咐。

    秦风抬手指了指桌面：“先放着。”

    视线没往文件上落，等钱多多站稳，直接开口，“钱主任，通知下去，明儿开始我下基层。原定的常委会往后推一个月，这三十天我全在乡镇调研。”

    钱多多愣了一瞬。

    新书记到任先开常委会，这是县里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推迟倒不算出格，但一口气下去一个月不回来，这在地隆县从来没有过。

    他偷偷扫了眼秦风的表情，对方神色坚定，显然这事早就决定了。

    “秦书记，用不用办公室提前摸排一下路线，让各镇各村准备准备？”

    “不用。”秦风抬手打断，语速很快，“明早八点出发。执法局出一个人，纪委、政法委各派一个随行的，县委这边常务副书记跟着。”

    钱多多没再多问，应下来转身往外走，关门的时候手带得轻，咔嗒一声。

    屋里只剩下秦风。

    他还是没碰桌上那摞资料，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门口，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秦风太清楚了，这个方案一放出去，地隆县底下那几股势力没一个坐得住。

    有人会想法子堵路，有人会急着拉拢示好。

    不管怎么动，底牌都得往外露，他才能找到下手的口子。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纪委书记张辉直接推门进了严大海办公室。

    两人熟，不用客套，张辉自己倒了杯茶，杯盖搁一边，坐下来就开口：“老严，听说了吧？秦风要下去一个月，还点名纪委政法跟着。他这到底唱的哪出？”

    严大海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没变，像是早就等着这话了。

    “新领导下乡走走，正常流程，有什么好琢磨的。”

    严大海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出闷响，“不过他要不打招呼就进村，没那么容易。下面那些人认的不是任命，是谁给实惠。

    这些年我带他们跑项目争补贴，心里都有数。”

    张辉没接这话，放下茶杯：“你别大意。这个秦风跟以前那几任不一样，昨天的接风宴你也在场，这人心里门道多着呢，别栽在小事上。”

    严大海扯了下嘴角，笑得不太在意：“我干我的活，又不碰红线，怕什么？”

    嘴上硬，身体却不自觉往前倾了倾，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去，膝盖并拢，像要站起来争辩，又生生压住了。

    张辉看在眼里，不再多劝，起身整了整衬衫。

    “该说的我说了，你自己掂量。”他往外走，门带上时只轻轻响了一下。

    办公室里暗下来，落日余晖从窗外退干净了，严大海没开灯。

    茶早就凉透，他端起来一口灌下去，杯子重重墩在桌上。

    两根手指敲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秦风，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非得折腾。”

    他清楚得很，对方不可能安分。

    纪委、政法两条线跟着下乡，等于把刀架在村镇干部脖子上。

    但凡哪块地、哪个项目有烂账，随行的人当场就能记下来，这跟以往那些走马观花的调研完全是两码事。

    以前领导下来，办公室提前打好招呼，村镇统一口径，带的人也是对口分管干部，走一圈样板点就完事。

    秦风把这一套全给掀了，不带宣传，不让准备，还拉上执纪执法的跟着，明摆着要翻老底。

    严大海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胀大。

    他在底下经营这么多年，多少村镇项目、土地流转都绑着熟人，好些事经不起纪委逐条捋。

    要是秦风真挨村走，挨家问，保不齐有积了怨的农户、受了气的村干部张嘴。

    线索一旦落到秦风手里，一层层挖下去，他这些年搭起来的东西，到处都是窟窿。

    严大海摸出手机，翻出几个乡镇主官的号，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头，停了半天又缩回来。

    现在通气，万一传到秦风耳朵里，反倒落个阻挠调研的把柄。

    可放任不管，风险更大。

    严大海眉头皱着，整个人陷在昏暗里，像这间屋子，也像地隆县这摊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淤泥。

    秦风这块石头砸下来，什么都藏不住了。

    另一边，钱多多折回秦风办公室，把随行名单放在桌上。

    “书记，纪委，政法委，执法局那边都对接好了，明早八点大院门口集合。

    常务副书记也通知了，全程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