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在万族战场上，步履维艰。

    实力远逊于绝大多数老牌强族，连在危机四伏的混沌海上都难以稳稳立足一片根基之地，更遑论登上那强者云集、资源丰沛的中央混沌大陆。

    生存空间被极度压缩，又遭周围诸多海岛势力联袂针对、步步紧逼，其处境之艰难，可想而知。

    败仗，便成了家常便饭。

    尽管他们身后那个人间界的朝廷，早已摇摇欲坠，内部腐朽，近乎崩溃，但在这前线，在这关乎种族存续的战场上，依然有无数人怀揣着对故土、对同胞最朴素的情感，愿意抛洒热血，搏杀一生。

    许多人在此驻守便是数十年，直至终老，自然也有不少人在这里娶妻生子，将微薄的根须扎在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上。

    然而，败仗意味着失地，意味着仓惶撤退。

    大片领地被迫放弃时，其上安家的民众，往往来不及随军撤离。

    等待他们的，多半是异族铁蹄的肆意屠戮，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在尸山血海中侥幸捡回性命，从此隐姓埋名，在敌后战战兢兢地苟活。

    这种情况屡见不鲜，也导致了一个并不罕见的现象。

    若有心人潜入敌后区域，时常能遇到那些因战乱遗落、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遗孤”。

    这些孩子，或许因父母一方是异族而带有混血特征，或许是在大战后破碎、混乱的天地法则影响下，意外获得了某些奇特的天赋。

    他们犹如顽强的野草，在废墟与危险中挣扎生长。

    此刻的明悠，虽然拥有了倾国倾城的底子，但连日来在荒岛摸爬滚打，与魂海鳄搏杀，身上那简陋的破布早已沾满血污、黏液和尘土，银发也纠结着沙粒，小脸脏兮兮的，乍一看，与那些在敌后废墟中挣扎求存、无人照料的“小乞丐”遗孤并无二致。

    故而，赵九鼎几乎下意识地，就将她归入了“遗孤”的行列。

    而且，还是天赋极其特殊、万中无一的那种！

    在他想来，这孩子定是靠着这与生俱来、异于常人的恐怖肉身力量，才能在这魂海鳄盘踞的荒岛上存活下来，以捶杀这些低阶海兽为生。

    “或许……这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遭遇变故，父母罹难，独自流落至此，连话都没来得及学会说，更无人教导……”

    赵九鼎看着明悠那“咿咿呀呀”、只会胡乱挥舞拳脚、却吐不出一句清晰人言的“惊恐”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悯与唏嘘。

    生存的本能让她拥有了可怕的力量，却也让她失去了正常成长与交流的环境。

    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却难掩丽质、力量骇人却眼神懵懂警惕的小家伙，赵九鼎的思绪不由得飘远，想起了另一个人，另一段往事。

    大约二十年前，也曾有人从敌后带回一个遗孤。

    那个孩子的天赋，堪称惊世骇俗，冠绝古今。

    年仅二十，便已登临气罡之境，打破了人族有史以来的最快记录，光芒万丈，被寄予厚望。

    可惜……在阶层固化、门户之见深重的人族内部，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遗孤”身份，终究成了原罪，带来了太多的猜忌、排挤与不公。

    就在不久前，赵九鼎得到了消息。

    那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选择了叛逃。更令人震惊的是，不久后传来情报，此人竟在人间界，以气罡逆伐灵海，完成了近乎不可能的越阶搏杀！

    每每想起那个名叫“江明”的年轻人，赵九鼎心中便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与深深的惋惜。

    江明……当年为他取这个名字，何尝不是蕴含着一份沉甸甸的期望。

    希望他如明镜，映照江山，涤荡污浊，为人族带来新的气象与希望。

    叛军……红巾军。

    他们的理念，赵九鼎也有所耳闻，“缔造大同社会”，愿景美好得如同空中楼阁。

    那样的理想世界，真的能让这积重难返、内忧外患的人间界“江山清明”吗？他心中并无答案，只有一片沉郁。

    思绪回转，目光重新落在手中这个仍在“虚张声势”、实则已被他精神力悄然安抚、渐渐停止挣扎、只用一双眼眸警惕地望着他的小萝莉身上。

    赵九鼎的眼神深沉下来，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

    “罢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心，“既然让我遇上了，便是缘分。这次……便由我亲自带回去，亲自教导。”

    他凝视着明悠那双看似懵懂、实则深处隐藏着连他都一时难以完全看透的冷静的眼睛，神色复杂，缓缓说道：

    “希望你……”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不要辜负……朝廷。”

    这句话，像是在对明悠说，又像是在对记忆中那个已然背离的惊世天才说，更仿佛是对这风雨飘摇的人族未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与寄托。

    而被拎着的明悠，心中却是念头飞转，一片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