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付宇十岁那年，第一次听见了那个传闻。

    十地净土。

    独属于人族的净土。

    在那里，没有人是饲料，没有人是蝼蚁，每个人都平等地活着，拥有未来，拥有希望。

    那是人祖开创的地方

    那是所有人族梦寐以求的归宿。

    付宇的父母在听到这个传闻的当晚，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收拾了仅有的几件破烂家当，带着付宇和他年幼的弟妹，悄悄离开了那个被称为“家”的牢笼。

    他们不是第一波离开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波。

    但他们是最不幸的那一波。

    刚走出不过三十里，便被诸神发现了。

    那些高高在上、以人族为饲料喂养宠兽的存在，怎么会容许自己的“财产”逃离？

    神光落下，如同天罚。

    付宇亲眼看见，与他一同逃出来的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在光芒中化作飞灰。

    那些昨夜还一起商量路线、互相鼓励的叔叔阿姨，那些与他一起长大、约好要一起去净土看世界的玩伴，就这样消失了。

    他的父亲把他和弟弟妹妹推进一个山洞，自己冲出去引开神光。

    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母亲抱着他们三个，躲在黑暗的山洞里，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哭出声。

    三天后，他们找到了一条暗河，顺着水流离开了那片区域。

    母亲说，要替父亲活下去，要去净土，要让父亲在天上看见他们过上好日子。

    一年后，他们遇到了一群流窜的妖兽。

    母亲把他们护在身后，被撕成了碎片。

    付宇十岁半。

    他成了长兄。

    他拉着五岁的弟弟和三岁的妹妹，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净土在哪里。

    他只知道，传闻说，在一片黑暗之中，有一缕光芒所在的方向，便是净土。

    于是他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哪里有光，就往哪里走。

    哪怕那光是妖兽的眼睛，哪怕那光是神明的怒火，他也只能往那里走。

    因为不走，就是等死。

    弟弟死在六岁那年。

    一只像山一样大的巨鸟从天而降，抓起弟弟飞上天空。

    付宇追着那只鸟跑了三天三夜，跑到双脚血肉模糊，跑到眼睛再也流不出泪。

    他找到了弟弟的骨头。

    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小骨头，散落在一个巨大的鸟巢里，旁边还有别的孩子的头骨。

    他把那些骨头捡起来，埋了。

    然后在坟前坐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走。

    妹妹死在七岁那年。

    她太饿了，饿得走不动路。

    付宇把她背在身上，走一步，喘三口气。

    妹妹在他背上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他把她放下来，她已经不会说话了。

    他抱着她，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然后他把妹妹埋了，继续走。

    他的伙伴们，那些一路同行、互相扶持的人，也一个个消失了。

    有的被妖兽吃掉，有的掉进陷阱，有的实在走不动了，就靠在树下，让付宇先走，说自己歇一歇就来。

    他后来回去找过。

    再也没有找到。

    付宇长大成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多少岁，只知道头发已经长了又短，短了又长，身上的伤疤多到数不清。

    他还在走。

    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那已经不是为了去净土了。

    那只是因为，如果不走，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天，他又一次从妖兽口中逃出来。

    一条手臂被咬掉了一块肉，血淋淋地滴了一路。

    他躲在一个山洞里，用草叶和泥巴糊住伤口，靠在山壁上，望着洞外的一片漆黑。

    忽然，他哭了。

    十岁那年父亲死的时候，他没哭。

    十岁半那年母亲死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哭。

    弟弟死的时候，他追了三天三夜，哭到眼泪流干。

    妹妹死的时候，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可现在，在这个不知名的山洞里，这个满身伤疤、少了一块肉的年轻人，忽然嚎啕大哭。

    “净土到底在哪里？！”

    他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哀嚎。

    “人祖！您究竟在哪里啊！”

    “您不是人族的祖吗？您不该庇佑天下所有的人族吗？！”

    “为什么我们生来便如此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