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省，长宣郡。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天色渐暗，街巷里却热闹起来。

    红色的灯笼一串串挂满屋檐，在暮色中摇曳出温暖的光。

    爆竹声零星响起，有孩子捂着耳朵在巷口蹦跳，大人们站在门口说笑，空气里飘着炸丸子和炖肉的香气。

    张娴站在街边，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花棒，却怔怔地望着远处出神。

    “娴娴！发什么呆呢？快来放鞭炮！”弟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吓得她一个激灵。

    “臭小子！”张娴笑骂一声，转过身去追弟弟，姐弟俩在巷子里跑了两圈，最后被奶奶揪着耳朵拎回去吃饭。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炖鸡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爷爷倒了杯酒，爸爸也倒了杯酒，妈妈给奶奶夹菜，弟弟埋头扒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娴笑着戳了戳弟弟的腮帮子。

    “姐你也吃！”弟弟含糊不清地说，把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张娴低头看着那块肉，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在吃年夜饭。

    那时候家里条件还没这么好，妈妈做的菜没这么多，但小悠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很淡很淡的笑。

    那时候的小悠，瘦得让人心疼，筷子拿起来都显得没力气。

    可她还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小悠，小悠摇头说不要，她就假装生气，小悠才小口小口地吃掉。

    今年这块肉，没人可以给了。

    “娴娴，怎么了？”妈妈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事，妈。”张娴低下头，使劲扒了一口饭，“就是……想一个人。”

    妈妈叹了口气，没再问。

    她知道女儿想的是谁。

    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来过家里几次，安静得像个影子，眼神却总是亮亮的。

    后来出了那么多事，魔潮、红巾军起义、大乱……那姑娘的家在城东，听说全毁了，人也下落不明。

    张娴偷偷去打听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

    弟弟坐不住了，拉着张娴往外跑。巷子里已经聚集了一群孩子，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烟花，喊着叫着跑来跑去。

    张娴站在一旁，看着弟弟和那些孩子笑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过年嘛，总该开心点。

    可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落落的。

    “小心——！”

    一声惊呼，一个孩子手里的烟花棒歪了，火星朝张娴脸上溅来。

    她下意识闭眼——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一带。

    火星擦着她的衣角飞过，落在雪地里，嗤的一声熄灭了。

    张娴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十五六岁，一头银发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她穿着素色的棉袄，衬得肌肤越发白皙，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没事吧？”女孩松开手，声音淡淡的。

    “没、没事……”张娴有些愣神，“谢谢你啊。”

    女孩微微点头，转身就要走。

    “哎，等一下！”张娴叫住她，“你……你也是这附近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女孩脚步顿了顿，回过头，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路过。”

    “路过？”张娴眨眨眼，“大年三十的，路过？”

    女孩没回答。

    张娴却注意到，她的眼神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看什么熟悉的东西，又很快移开。

    “你……”张娴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不是也没地方过年？”

    女孩沉默了一瞬。

    “我家……之前毁了。”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张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你……”她张了张嘴，忽然做了一个决定，“那你跟我回家吧！”

    女孩一愣。

    “真的！”张娴上前拉住她的手，“大过年的，怎么能一个人在外面？我家虽然不大，但多一个人还是能住的！我爸妈、爷爷奶奶都特别好，肯定会欢迎你的！”

    女孩低头看着被拉住的手，那双手温热而柔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对上张娴那双真诚的眼睛。

    “我叫张娴，你呢？”

    女孩沉默片刻。

    “……赵映雪。”

    “妈！爸！奶奶！爷爷！我带客人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