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时候，早见月和莫川大吵一架，起因早见月已经不记得了，总之好像是早见月的错。

    小孩子很有意思。明明自己的人生旅途才刚起步，说话的时候却喜欢说“一辈子”、“永远”、“再也”等等长久的词。比如说“我要吃一辈子冰淇淋！”，比如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再比如说“我再也不理你了！”

    早见月做错事，错上加错，一句“我再也不理你了！”脱口而出。

    早见月知道自己错了，看到莫川受伤的眼神，心里慌极了，可两天下来几次张口，一看到莫川的眼睛，就说不出话了。早见月这人一身反骨，最擅长的是打蛇随棍上，不动声色干坏事，被发现后很识相，服软极快，但其实心里并不在意。真到了自己在意的人面前，一句“对不起”反而不容易说出口了。两人僵持到五月十五日晚，放学回家，早见月心想今年生日可能收不到莫川的礼物了，心碎，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道歉，话未出口，莫川就拉住了他的手：

    “早见月，我们和好好不好？”

    早见月的眼泪决堤而出，他“哇”的一声抱住莫川。

    “对不起，”早见月像小狗一样在莫川脖子上蹭眼泪，向他道歉，“对不起，小苟。”

    他们在生日当晚和好了。莫川送给早见月自己亲手做的风筝，早见月送给莫川一本当时最流行的密码本，六位数密码设置成他们的初见日，早见月说如果以后再冷战，就写在本子上，方便复盘，也方便早见月反思自己。不过他们之后再也没用过这个本子，莫川拿去写日记了，密码本就藏在衣柜里，早见月体贴地没有打开偷看。

    早见月发现自己做错的事不止这一件。自从早见月捡到莫川，给他取名“小苟”，早见月就把莫川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是早见月让莫川留下来，是早见月让莫川和自己一起上学，在早见月和莫川的这段关系里，早见月是“独裁者”，他想什么时候结束就结束，就像早见月毫不留情地对“大儿子”张嘉诚宣布断绝“父子关系”一样。

    直到他们第一次吵架，早见月才知道害怕。莫川是独立的、具体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会高兴，会害怕，会难过，会伤心，也会离开，早见月不能像他爹对待他一样去对待莫川，早见月应该尊重莫川，以平等、自由的方式与莫川相处，这样他们的关系才会长久。

    “我们永远是最好最好的，对不对？”早见月又忍不住说了“永远”。

    好在莫川也是这样想的：“嗯！”

    ……

    结束来得突然又猛烈，就像对流撞击天空砸下冰雹；就像电玩城里操纵的赛车在急拐弯撞上围墙，电子屏幕浮现出大大的“end”；就像突然泼出一桶水，早见月和莫川用蜡笔和胶水制作的纸屋瞬间支离破碎，可怜巴巴地躺在水洼里。

    莫川的亲人出现了。早见月可以哇哇大哭，可以拳打脚踢，可以滑稽地躺在地上打滚，阻止他们带走莫川，阻止莫川离开。可惜莫川是莫川，早见月是早见月，莫川永远不可能是早见月，早见月永远不可能是莫川。

    早见月什么也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