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外，火光冲天。

    十几个村庄同时燃起大火，黑烟像恶龙的脊骨一样扭曲着升上天空，把春日湛蓝的天幕熏成一片灰黄。

    哭喊声顺着北风飘进幽州城墙内，时断时续，却始终没有停歇。

    赵崇远站在北门城楼上，手扶着冰冷的城垛，面色发白。

    城外三里处，一队胡人骑兵正驱赶着数百名被俘的百姓，像驱赶牲畜一样把他们往南赶。

    有人走慢了，弯刀就从背后劈下来，血溅三尺，尸体倒在路旁，没人敢去收。

    “大人！”一名斥候浑身是血地冲上城楼，扑跪在地，“北面的柳林村、河湾村、大柳营，全被烧了！胡人分了十几股，四处劫掠，咱们的斥候根本拦不住！”

    赵崇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浓烟滚滚的方向，声音有些干涩：“他们……离城多远？”

    “最近的一股，距城不到十里！”斥候的声音在发抖，“大人，城外还有上万百姓没撤进来，胡人从北面包抄，把退路断了，百姓们根本跑不过来！”

    城楼上一片死寂。

    几个偏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崇远身上，都在等他说一个字：打，还是不打。

    赵崇远没有开口。

    他的手攥着城垛，指尖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怕。

    青州兵不擅野战，幽州城内的守军更是临时拼凑的残兵败将，贸然出城，万一中了埋伏，城就彻底守不住了。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四门紧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城楼上的将领们脸色变了。

    有人猛地攥紧了刀柄，但终究没有开口反驳。

    赵崇远是刺史，是朝廷钦命的幽州临时守将，他下令闭门不出，谁也不能抗命。

    只有许文站在城楼阴影处，一言不发地看着赵崇远的背影。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吊着绷带，脸上还贴着膏药，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看了赵崇远好一会儿，转身走下了城楼。

    北门外的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天亮时分，城外那片旷野上已经看不到一个活着的百姓了。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两侧，有的被马蹄踩成了肉泥，有的被弯刀砍得面目全非。

    远处几座村庄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赵崇远没有出城。

    他甚至没有下令收尸。

    幽州城内的百姓围在城门口，听着外面传来的哭声和喊杀声，有人跪在地上朝城楼磕头，求大人开城门救人。

    城门始终紧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幽州飞向京都。

    五日后，京都皇宫。

    叶无锋把赵崇远送来的奏折摔在龙案上，瓷砚被震得跳了一下，墨汁溅出来染污了半张未写完的圣旨。

    “闭门不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站在殿门口的太监都不由自主缩了一下脖子，“城外百姓被屠了上万，他赵崇远连城门的缝都不敢开？那朕要他守幽州干什么？守着那四堵墙看风景吗？”

    侍立在侧的兵部尚书孔维躬身出列：“陛下，赵崇远此举确实失当，但眼下幽州兵力薄弱……”

    “兵力薄弱？”叶无锋猛地转头看他，“那朕把幽州交给他之前，他就不知道兵力薄弱？李同在安阳城外打许文十三万大军的时候，兵力不薄弱？”

    孔维被噎得后退了半步，低下头没敢再接话。

    殿中众臣噤若寒蝉。

    叶无锋在龙案前来回踱了几步，猛然停下脚步：“下旨！命赵崇远即刻出城迎战，若再龟缩不出，以贻误军机论处！”

    “陛下圣明。”孔维躬身应道，正要退下去拟旨，殿中另一人却站了出来。

    御史中丞林焕之出列拱手：“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叶无锋抬眼看他：“说。”

    “赵崇远守城不力固然有罪，但此次胡人南下，根源不在幽州，而在草原。”林焕之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李同奉旨撤出幽州后，并未直接返回凌州，而是率大军北上草原，侵扰拓跋浩的地盘，激怒了胡人，拓跋浩这才南下报复。若李同当时能够约束兵马，安安分分退回凌州，胡人未必会南下。”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跟着附和：“林大人所言极是，李同名为撤军，实为滋扰边境，引得胡人南下劫掠，百姓遭殃，幽州告急，此人难辞其咎。”

    “臣附议，李同拥兵自重，不听朝廷节制，如今又引祸于边关，若不惩戒，日后必成大患。”

    叶无锋的目光在那些开口的朝臣脸上逐一扫过，嘴角绷成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