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人物，竟也会流露出近乎寻常女子使性子的情态，倒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了。

    舒醇回忆着李琪的过往，心中了然。

    这位被称为石观音的女子，年少时家族覆灭，此后的人生便深陷于仇恨与武学的执念中，即便后来得以复仇，岁月也已不再青春。

    “你笑什么？”

    石观音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莫非是打算走了？”

    舒醇倚着车厢，嘴角仍带着笑意：“不。

    既然踏上了东陆，我总要好好走一走、看一看。

    眼下，我还不想离开。”

    他这趟东行，本就打算待到秦王政的冠礼之后。

    他想亲眼见见那位在史册中留下浓重一笔的君王，究竟是何种风采。

    更何况，他的妻子焱妃也在此地，久别重逢的念想，已在他心中萦绕多时。

    听到舒醇并无去意，石观音暗自舒了口气。

    她此前在大隋地界显露行踪，本就是为了避开水母阴姬的追踪，才辗转来到东陆。

    若舒醇此刻独自离去，她竟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出手阻拦——方才她故意未用寒蝉丝束缚他，径自去解决那些匈奴骑兵，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见他并未动用那奇异的身法逃离，她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宽慰，乃至后来黑甲骑现世时，那份隐约的担忧也随之而来。

    舒醇见石观音兀自出神，便转向一旁的千夫长刘涛下令：“刘涛，你即刻率部前往大隋洛阳，将我交代的事妥善办妥。”

    “遵命，君上。”

    目送骑兵远去，舒醇踱至石观音身侧，垂眸望向她。

    面纱虽掩去了大半容颜，他却依然察觉出她身形微僵，透着些不自在。

    被这样坦然的目光长久注视，石观音心头掠过一丝慌乱。

    她未料到他竟敢如此直视自己——难道他不怕她动手么？

    此时，幽冥铁骑已肃清残敌。

    崔浩押着一名匈奴将领近前复命：“君上，此人为匈奴军中统兵之将。”

    他的到来驱散了方才若有似无的微妙气氛。

    石观音瞪了舒醇一眼，转身便进了车厢，此刻她不愿再与这人对面。

    舒醇收回视线，对崔浩道：“审一审，看他知道些什么。

    另外，在附近寻个可落脚休整的地方。”

    “是。”

    崔浩领命退下。

    与此同时，东陆寒国，紫兰轩内。

    紫女静**在房中，手持茶盏，目光扫过一旁的卫庄与韩非，轻轻摇了摇头。

    她已言明自己脱离流沙，紫兰轩从此亦与二者再无瓜葛。

    然而卫庄与韩非执意要问个究竟。

    她又如何能说出口呢——这一切皆是受制于人。

    此番随她同来的，尚有百名暗卫无声潜伏于四周。

    紫女清楚那些隐在暗处的人影既是焱妃派来的护卫，亦是她颈上的枷锁。

    稍有不慎，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更会牵连卫庄与韩非。

    “他可是胁迫你了？”

    韩非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问道。

    流沙正值用人之际，武襄君的支持未曾盼到，反倒连紫女都要离去，这变故令他心下一沉。

    他只能想到胁迫——可那人为何偏要紫女离开？韩非想不透。

    紫女唇边泛起一丝苦意。

    那人欺她，那人的夫人亦逼她，竟是无路可走。

    想起那副嘴脸，她暗暗攥紧了拳。

    卫庄始终沉默地坐在阴影里，杯中酒液已冷。

    他只抬眼掠过紫女，便不再看。

    他何尝不知她身不由己，可连那人身旁的女子他都难以抗衡，又能如何？如今韩国朝野暗流愈急，夜幕张开巨网，若此时失去紫女坐镇，流沙恐将倾覆。

    一股复杂的情绪缠上心头。

    师兄盖聂已成秦王座上剑，而自己仍蛰伏于此，似一柄藏于暗处的**，不见天光。

    酒入喉中，只剩灼烧般的涩。

    她何尝愿意走？可若不从焱妃之意，流沙只会毁灭得更快，韩非与卫庄也绝无生机。

    那位夫人已至宗师之境，取他们性命不过翻手之间。

    紫女望向二人，声音里透着疲惫：“此番，我实在无法再助你们了。

    日后……万事小心。”

    韩非心中悔意翻涌。

    若非当初执意前往大隋，怎会招来这般变故？流沙根基未稳便失支柱，往后钱财与消息的来路皆断。

    他起身，眉宇间锁着浓重的忧色：“罢了。

    我们这便走。

    只是……唉，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罢。”

    卫庄亦提起他那柄巨剑，玄色衣袍无声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