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和王小磊走到山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山口，靠在那一块大石头喘了好一会儿。

    我从包里掏出水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然后把水瓶还给我。

    我看着他的左手灰，白色已经褪了，指甲也有了血色，指甲盖底下的黑色也散了，只剩下指甲根那里还有一条很细的黑线。

    “手怎么样了？”

    “快好了。”

    我们往下走。

    山道比上山的时候好走，但光线不够还是得小心。

    六月的山里，天亮的早，五点刚过对面的山脊就已经被光照亮了，光从山后面漫过来，把山的轮廓勾了出来。

    林子镇在晨雾里，灰瓦屋顶上飘着炊烟。

    到了他家门口，大门没锁。

    王小磊推开门，王建平正站在堂屋门口，看见我们，目光落在王小磊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王小磊的左手上，停了片刻，然后转身上了台阶，进了堂屋。

    王小磊跟进去，我在院子里站着，没有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喊我进去。

    堂屋里，王建平坐在椅子上，他看了王小磊一眼，说：“手伸出来。”

    王小磊把左手伸过去，王建平握住他的手腕儿，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手指在虎口，手心，每根指节上都按了一遍。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但按的时候很轻，像在摸一张很薄的纸。

    “气回来了，手没事，歇两天就好了。”

    他把王小磊的手松开，目光移到桌上。

    桌上放着那个小玻璃瓶，里面三颗水凝珠挤在一起，瓶口拧着。

    王建平看着那三颗珠子，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堂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里屋老太太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然后安静了。

    “我是十三岁那年，跟你太爷爷进去过一次。”

    王建平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那道裂缝比现在窄，有的地方要侧身才能过去。石壁上的纹路比现在亮，不用手电筒，光凭纹路的光就能看清路。你太爷爷说，那是龙脉气最盛的时候，六十年一个甲子，甲子年的气是最旺的，他补过那个缺口，补完以后，纹路的光亮了一倍。他说，那一代守门人的责任，在他手里圆满了，下一代只需要守，不需要补了。”

    他停了一下。

    “他没等到下一代。”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你太爷爷折在里头了，进去补缺口出来的时候，龙脉的气正在往回走，把他带住了。”

    他看着王小磊的左手。

    “你能完好无损的出来，你太爷爷泉下有灵，应该会很欣慰。”

    王建平说完，把目光从小磊手上收回来，落在桌上那个玻璃瓶上。

    他把瓶子拿起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然后拧上又放了回去。

    “这三颗，该给你的朋友。”

    王小磊点点头。

    王建平看着我：“你要不要多拿一些？”

    我摇摇头：“说好的三颗就三颗。”

    “你帮磊子拿令牌，又跟他进龙脉，守了他一晚上，三颗真不多。”

    “三颗够了。”

    王建平看着我的眼睛没，多说什么，把玻璃瓶推到我面前。

    我把瓶子拿起来，揣进贴身口袋里。

    瓶子的玻璃被体温捂热了，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有点凉，但不是冰的那种凉。

    王建平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堂屋门口。

    院子里的老太太起来了，王小萌扶着她从里屋出来，经过堂屋门口，她没有看进来，王小蒙也没有看我们。

    她们走到院子那头的小屋，把门关上了。

    “我们家守龙脉，从商周算起，守了几千年。商周是巫守，巫术失传了，匠接着守，匠绝了，族接着守。一代传一代，传到我们和王桂英这一辈，长房守外门，二房守内门。虽然分家了，但守的还是同一条龙脉。”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语速变慢了：“几千年来，王家人受过伤，死过人，丢过性命，但没有一个人说过不守了。不是没机会说，是说不出口，龙脉枯了，地就死了，地死了，人往哪里活？”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太太。

    “有些事，不是做给谁看的，是做给自己看的。你知道那件事该做，你做了，做完心里就踏实了。别人知不知道，记不记得，不关你的事。王家守龙脉，不是为了让人记得，是为了自己心里踏实。”

    他转过身，看着王小磊：“令牌用完了，给人送回，。王桂英把令让出来，我们不能不还。”

    王小磊愣了一下：“还给她？那下次龙脉再裂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