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桌面，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木头里，“查到底，一个都不能漏。”

    他知道，这不是查案子，是掀盖子。盖子底下压着的，是刀尖上舔血的规矩，是说翻脸就翻脸的狠劲儿。所以每一步都得踩实，错半步，人就没了。

    他在八黎街头走动，不坐车，不打电话，连水都少喝……怕中途找厕所露破绽。穿工装时袖口磨得起毛，裤脚沾着灰；扮游客时相机带斜挎，墨镜滑到鼻尖，嘴里还叼根没点的烟。

    眼神扫人不盯脸，只看鞋、看手、看耳后有没有新贴的创可贴。街边阿婆卖糖炒栗子，他买一包，剥一颗，慢嚼，余光早把身后三米内的人全扫了一遍。

    防跟踪的法子都是土办法，但管用。袖口缝块小镜片，低头系鞋带时一瞥，后头谁跟着、跟了几人，心里就有数；走路突然拐进五金店，买根铁钉，再从后门闪进隔壁修车铺，掀开油污的帆布钻进堆满轮胎的角落；

    赶集日专往人堆里扎，买一把葱、称二两酱菜，混在讨价还价的声浪里，等身后脚步乱了节奏，再从菜摊后头矮身溜走。

    可小狼哥的人不是瞎子。他们不凑近，不盯梢，四个人轮着换位置：前面茶摊喝茶的、后面修表摊擦眼镜的、斜对过水果摊削苹果的、还有个总在路口接电话的……人影晃来晃去，像风里的草，看似随意，其实根根扎在同一片土里。

    那天傍晚，祁同伟刚从城西老印刷厂出来……那儿的废纸堆里翻出半张带编号的交接单。他照例绕远路回租住的小屋，快到中心广场时，脊背一凉。不是热，不是风，是后颈汗毛突然绷直了，像被针尖点了下。

    他没回头，加快步子穿过喷泉池边的人流，手插进裤兜，拇指悄悄顶开袖口那块小镜。镜中映出三个背影：穿蓝夹克的停在长椅旁系鞋带，戴鸭舌帽的正低头看手机，还有个拎编织袋的妇人，袋子口敞着，露出半截黑塑料袋……可八黎这会儿没哪家卖菜用这种袋子。

    他拐进东巷。巷子窄，两边老楼挤得抬头只见一线天，墙皮剥落，青苔湿滑，电线像蛛网横在头顶。他左转右绕，忽而蹲下系鞋带，忽而停下买一串冰糖葫芦，糖壳在夕阳下亮得刺眼。身后脚步声没断，反而越来越齐。

    到了十字口，他猛地左拐，一头扎进更窄的槐树巷。巷子没灯，潮气重，墙根积水泛着油光。他跑起来，皮鞋踏在青砖上闷响，身后脚步也紧了，踩得又急又沉。

    快到巷尾，他一眼看见那扇歪斜的院门……门虚掩着，院里堆着旧家具，墙边斜靠着一架木梯，梯腿翘起，榫头松动，扶手上的漆早掉光了。

    他冲过去，一脚踩上横档，木梯“嘎吱”一声呻吟，他翻身跃上墙头，衣摆刮掉半块墙皮，人已滚进墙外荒草丛。草叶割得手腕发痒，他伏低身子，屏住呼吸，听着梯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没喊出口的喘息。

    跟踪者冲到院门口时，祁同伟已没了影子。

    他们在院子里来回翻找，像被惊散的猎犬，东嗅西探，却连衣角都没捞着。有人踹翻了铁皮桶，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吼声撕开寂静：“人呢？！”那声音撞在墙头又弹回来，只剩一股火气在空荡里打转。

    祁同伟没停步，也没喘匀气。他绕小巷、贴墙根、专挑监控死角走，鞋底擦着地面，几乎不带响。回到那间临时落脚的屋子，他先卸下背包，反锁三道门，又用衣架、绳子和旧手机改出两个简易震动警报……门一动，窗一晃，手机就嗡嗡震。东西虽糙，但管用。

    他坐到那张掉漆的木桌前，两手按着太阳穴，指节发白。

    真相比预想中更近，也比预料中更烫手。小狼哥不会放他过去，背后那伙人更不会。他们堵的不是一个人，是条路……一条通向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