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立东说着便要转身。

    

    “别急，别急呀！”

    李怀德忽然压低声音，眼角弯起，“我这儿可存着点大红袍。

    怎么样，尝一口再走？”

    

    “大红袍？”

    刘立东脚步一顿，眼里掠过一丝光亮。

    

    他平日对茶并无执念，但这名字却如雷贯耳。

    从前世到今生，总听说那母树上的叶子一片难求，后来更是有价无市，再后来，市面上便再也寻不着真迹了。

    那已不是钱财所能触及的领域。

    往后数十年，任凭各种茶叶打着它的名号，高价低价，却无一为真。

    

    但此刻眼前的大红袍，想必是真的。

    刘立东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李怀德的办公室。

    客车厂和卡车厂的办公区尚未完全分开，新盖的卡车厂小楼刚刚粉刷完毕，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石灰味。

    

    在旧沙发上坐下后，李怀德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又摆上两个盖碗。

    他提来热水瓶，小心地拔开瓷瓶的木塞。

    

    “这可是从我老丈人那儿讨来的，统共就十来片。”

    李怀德露出肉疼的表情，嘴角却仍勾着笑，“我自己都没舍得喝，就想着找你老弟一同品品……”

    

    “明白，多谢老哥心意。”

    刘立东含笑应道，“不过泡这茶，水可得讲究。”

    

    “这我还能不知道？”

    李怀德扬起眉头，有些得意，“特意从玉泉山运了一桶水回来，就为配这几片叶子，不然可糟蹋了。”

    

    说着，他往每个盖碗里轻放入一片茶叶，冲入热水，合上碗盖。

    

    “稍等片刻就好。”

    李怀德将瓷瓶重新塞紧，收进了抽屉。

    

    刘立东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青白釉小瓶上，嘴角扬起笑意：“李哥，你这瓶子倒有点意思，让我瞧瞧？”

    

    “这破玩意值什么钱？”

    李怀德嘴上这么说，却顺手将瓶子推了过去，“厂里仓库角落捡的，你要喜欢就拿去。”

    

    “正愁去港岛没像样的见面礼。”

    刘立东掂了掂瓷瓶，随手收进挎包，“老爷子就好这些老物件。”

    

    李怀德捂着心口倒抽凉气：“你可真会挑……罢了罢了，就当结个善缘。”

    他面上故作肉疼，心底却泛起隐秘的欢喜——肯开口讨要，便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自然不会白拿。”

    刘立东从帆布包里摸出个棕色玻璃瓶，二十余枚蜡封药丸在其中轻响，“老规矩。”

    

    “懂！都懂！”

    李怀德眼睛倏然发亮，抢先抓过药瓶收进抽屉，这才端起紫砂壶斟茶，“尝尝这个，滇南来的古树红。”

    

    盏盖掀开的刹那，异香扑鼻。

    那气息似松针沾露，又像晨雾漫过竹林，叫人神思一清。

    茶汤在瓷盏里漾开金红交错的涟漪，当中舒展的叶片翠嫩如初摘，叶脉在光下透出琥珀色的纹理。

    

    “难得的好茶。”

    刘立东轻啜三口，搁下茶盏。

    

    三巡过后，李怀德忽然压低嗓音：“都说那边风气开放……可是真的？”

    

    “酒店电视就能收到特殊频道。”

    刘立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特殊频道？”

    李怀德往前凑了凑。

    

    耳语声在茶香里窸窣蔓延。

    李怀德听得手指微微发颤，茶盏磕在碟沿叮当作响：“竟有这等事！早先只听说过录像带……那边女子容易结识么？”

    

    “酒店大堂自有引路人。

    金发碧眼的、温婉秀丽的，应有尽有。”

    刘立东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只看你备了多少硬通货。”

    

    “绿钞和英镑我都晓得。”

    李怀德急急接话，“回头多兑些便是。”

    他摩挲着口袋里的药瓶，眼底烧着暗火，仿佛已看见霓虹灯海在眼前流淌。

    

    茶续到第五道时，水色已淡。

    刘立东起身拎起挎包：“往后再得这样的茶叶，不论品级高低，都替我留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