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区区倭人，竟敢来中原之地行贩人之举，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坐视。

    “听你谈吐从容，不似寻常人家出身。”

    秋凤桐转而问道，“你家在何处？”

    “我没有家了。”

    提及往事，吕秋萍眼眶倏然泛红，泪珠无声滚落：“你说得不错……我父亲原是汴梁通判吕进忠，因性情刚直，得罪了周王，遭其陷害问斩。

    家产抄没，我与弟弟侥幸逃脱，却才出城便落入人贩手中。

    如今已过去一年多了，不知何日才能为父亲……”

    她语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秋凤桐沉默片刻，又问：“可还有别的亲人？”

    既决定救人，他便想将事情做到底。

    待将这群乞丐尽数救出，总需安置去处。

    若这姑娘尚有亲眷可投，便是最好。

    吕秋萍低头拭泪，摇了摇头：“父亲本是孤儿，靠乡邻接济长大。

    母亲倒有位兄长，可去年也被牵连，流放边陲了……”

    秋凤桐闻言，一时无言。

    秋凤桐心中一片沉郁，这境况未免太过凄惨。

    亲人尽失，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料理后事，更想到或许吕秋萍并非孤例……

    老者的事暂且搁下。

    他想，大不了便将这群孩子带回凤凰山庄去。

    山庄再清贫，总不至于养不起几张吃饭的嘴。

    ……

    随后的安排便简单了。

    他们将那老五与老六废去武功，寻个隐蔽处藏妥，两人便隐在暗处，静待其余人归来。

    据吕秋萍所言，每日天黑前后，不论乞讨有无所得，那些孩子与负责盯梢的丐帮之徒都会回到这破败的土地庙中。

    与此同时，秋凤桐已传讯于花满楼与秋凤梧，请他们分头清理汴梁城中其他被丐帮占据的庙宇窝点。

    这般惩奸除恶之举，自然无人推拒，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善事，谁都乐意伸一伸手。

    日头偏西，已有乞儿陆陆续续返回。

    果然如吕秋萍所说，除却两个尚且完好的，其余孩子或多或少都带着残疾——轻者骨骼扭曲，重者竟已肢体残缺。

    秋凤桐亲眼看见两个孩童，双腿齐膝而断，整个身子架在一块木板上，全靠双手支撑着挪动，景象令人心头发颤。

    而这仅仅是一座土地庙罢了。

    汴梁城内，被丐帮盘踞的废弃屋宇岂在少数？不知还有多少无辜孩童曾遭毒手。

    推及大明全境，乃至天下四方，这般受害者又何可胜数？

    此等行径，当真万死难赎其罪。

    夜色渐浓，孩子们尽数归返，那些监视的大人也陆续回巢，皆被秋凤桐一一制住，落得与老五、老六一般下场，算是得了现世报应。

    可他们加诸这些孩子身上的伤害，又该如何弥补？若是骨骼畸形倒还罢了，秋凤桐怀有灵心续骨膏，或可助其矫正复原。

    但那些已失却肢体的孩子，又当如何？灵药虽能续接断骨，却无血肉重生的神效啊。

    望着地上匍匐爬行的残疾孩童，秋凤桐胸中怜悯与怒火交织翻腾。

    究竟要是何等铁石心肠、蛇蝎肺腑之人，方能对同族下此等毒手？

    或许是察觉了他神色间的悲愤，吕秋萍轻声劝慰道：“恩人不必过于伤怀。

    能将我们从那魔窟中救出，大伙儿已是感激不尽。

    更多的……我们不敢奢求。”

    “你们日后可有去处？”

    秋凤桐望向她，低声问道。

    秋凤桐平复心绪，俯身询问那些蜷缩在地的孩童，心底其实并未抱多少期待。

    这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四五岁光景，被拐来的时日长的已有四五年，短的也逾一年。

    孩童记忆本就易散，这么久的颠沛，还能记得清家门朝向、父母模样的，恐怕寥寥。

    “爹娘都不在了……是叔父卖了我。”

    “我想爹娘，可我不认得回家的路。”

    “他们把我扔了，我没有家。”

    “不记得了，自我记事就是一个人，没见过家人。”

    ……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来历，有的遭亲人变卖，有的虽有父母却迷失了归途，更有自幼便是孤雏，从未尝过亲情滋味。

    一番询问下来，真能清晰说出籍贯、亲眷的，竟不足十人。

    这些倒还好办——自然须得先医治好他们身上的伤残，方能送返。

    否则即便回去，带着残破之躯，怕也只被视作拖累，前景堪忧。

    然而记得归处的终是少数，更多是无家可归或记忆茫然的可怜人。

    这些孩子该往何处去，一时成了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