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自发笑。

    

    他几乎可以预见，眼前这个少年未来必定会踏上波澜壮阔的修仙路，凭借自身的心性与机缘，一步步走向强者之巅，变得沉稳冷漠、让整个修仙界都敬畏的存在。

    到那时，再将这枚留影石拿出来，让他看看自己十六岁时在家书面前失声落泪的模样，必定是一件极有趣的事情。

    

    韩立对此全然不知，他的所有心神，都被手中的家书与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占据。

    

    信纸粗糙，字迹朴实，每一笔每一划都浸透了母亲的牵挂与思念。

    他仿佛能看到母亲坐在灯下，就着昏暗的油灯，一字一句艰难书写的模样，能听到母亲口中不停念叨的叮嘱，能感受到母亲对远方儿子的无尽担忧。

    六年的思念，一年多的恐惧、委屈、不安、惶恐，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刻意维持多年的坚强防线。

    

    他想起十岁之前，母亲常常坐在灶台边，一边添柴烧火，一边轻声跟他说起自己的小弟弟。

    母亲说，舅舅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她会带着舅舅去河边摸鱼，去田埂上挖野菜，有一口吃的，总会先留给弟弟。

    说起这些往事时，母亲的眼睛里总是闪着温柔的光，那是藏不住的思念与牵挂，小小的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小便知道，母亲有一个心心念念的弟弟，有一个远在仙门、如同仙人一般的亲人。

    

    而如今，这位传说中的舅舅，就站在他的面前。

    

    一语道破他体内的致命剧毒，亲手为他化解了生死威胁，带来了母亲的家书，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墨大夫的虚伪，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关爱与疼惜，如同冬日里最温暖的炉火，一点点暖透了他早已冰封的心。

    

    “舅舅……”

    

    一声轻唤，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从韩立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下一秒，这个在墨大夫面前始终恭顺隐忍、在危险面前从不慌乱、在困境中独自硬撑的少年，终于再也绷不住。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略显青涩的脸颊滚滚落下，砸在手中的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紧紧攥着家书，低着头，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无声的泪水里，藏尽了一个少年所有的委屈、脆弱、思念与惶恐。

    

    林海缓缓上前一步，轻轻抬手，拍了拍韩立颤抖的肩膀。

    他的力道安稳而可靠，带着筑基修士独有的温润灵气，悄无声息地安抚着少年激荡的情绪，如同最坚实的依靠，让韩立那颗漂泊了六年、惶恐了一年多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林海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满满的心疼与理解，

    在舅舅面前，不用强装坚强，不用事事都自己扛。你娘要是看见你这些年受的苦，心都要碎了。”

    

    “我……我没有哭……”韩立倔强地抿着嘴，想要擦去脸上的泪水，可眼泪却越流越多，怎么也止不住，“我只是……只是想娘了，想家里人了……”

    

    六年了，整整六年。

    

    他在七玄门不敢想家，不敢念家，怕一想起家人，就撑不下去。

    他不敢对任何人交心，不敢流露半分软弱，只能把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外壳里，像一只警惕的小兽，时刻提防着外界的伤害。

    尸虫丸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夜夜难眠，墨大夫的眼神像毒蛇一般，让他如履薄冰。

    他再怎么坚强，再怎么心思深沉，也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渴望一份毫无保留的关爱与依靠。

    

    林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拍着他的肩膀，任由他宣泄着积攒多年的情绪。

    

    他懂这种滋味。

    

    懂离家千里、归期无望的苦楚，懂无依无靠、独自挣扎的慌张，懂被人算计、如履薄冰的恨意，更懂忽然有了亲人、有了依靠时，那一瞬间溃不成军的委屈。

    

    昏暗的小屋里，少年压抑的呜咽声轻轻回荡，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碎雪，却吹不散屋内的暖意。

    

    林海望着眼前失声落泪的韩立，眼底的温柔愈发浓厚，心底那丝对墨大夫的杀意也愈发坚定。他暗暗发誓，绝不会让姐姐的儿子再受半分伤害，墨大夫的阴谋，注定会夭折在摇篮里。

    

    而袖中那枚温热的留影石，静静躺在掌心，悄无声息地记下了韩天尊这一生，为数不多、也最珍贵、最真实的一次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