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若要从借阅记录上查，周少卿大约是最后借阅那本书的人。”

    周平……

    狄仁杰心中将这个名字与伏龙山石室中找到的那张面具连上了。

    太常寺少卿周平，那个在面具成型之后还没来得及被替换的"候补棋子"。

    而那张面具被他们从伏龙山的石室中带走了，水无月想必早已知道面具落到了狄仁杰手里。

    但她不确定狄仁杰已经知道周平是"候选"。

    所以，她把这个名字递出来，赌他会顺着这条线去查周平，从而把精力耗在一个尚未完成替换的、而非已经替换成功的目标上。

    狄仁杰没有当即表态，只是将那张笺纸从书册下抽出来，当着月婉卿的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袖中。

    “多谢月尚仪指点。”

    “太常寺那边，我会让人去问的。”

    月婉卿站起身告辞时，经过墙角那张摆着七弦魔琴的书案，步子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斜移。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袖中极轻地屈了一下。

    那是一个抚琴的人，默记琴弦位置时下意识的手指动作，幅度小到若非狄仁杰正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她袖口的细微起伏，根本无法察觉。

    她记得那张琴的位置。

    记得琴面的漆色、琴弦的张力、甚至可能已经凭昨夜雨中的匆匆一瞥，判断出了琴无弦惯用的定弦方式。

    狄仁杰送她到二门。

    月婉卿在二门外的台阶上撑开伞时，雨已经停了，只剩檐角的残滴一颗一颗地往下坠。

    她将伞收了却不急着走，转过身来朝着狄仁杰微微一笑。

    “狄大人。”

    “若查到了什么需要我搭手的，尽管使人去尚仪局传句话。”

    “我虽只是个管礼仪的女官，但凡能用得上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大人一句话便是。”

    她说"老骨头"三个字的时候语带自嘲。

    像是一个对岁月有分寸感的人在用自谦做结尾。

    狄仁杰含笑点头：“好。”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时，他才缓缓收敛了面上的笑容，望着那把石青色的伞尖最后一点淡影，没入秋日薄薄的日光里。

    他回到书房时，李元芳从后院的廊下转出来。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但面色已经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暗绿色的毒印褪了大半，只余一圈浅淡的茶色边缘。

    “大人，她走了？”

    “走了。”

    狄仁杰在案前坐下，将那页笺纸重新抽出来展开，压在一方镇纸下面。

    “她说赵诚的轿子在东市香料铺门口停过，又说那本书是周平借阅的。”

    “两个名字都给了，精准地卡在我会去查的方向上。”

    李元芳在他对面坐下，皱着眉想了想。

    “所以她是故意把赵诚和周平推出来。”

    “让咱们把注意力放到这两个人身上？”

    “对。”

    狄仁杰的指尖在笺纸上点了一下。

    落点恰好在那三个地址的"东市香料铺"上。

    “她在给我铺一条路。”

    “让我沿着这条路查出赵诚有问题、周平是下一个目标。”

    “等我查到这里。”

    “她就会以为我已经落入了她的局中。”

    “把全部力气用在拔掉赵诚和阻止周平被换上面，而忽略了她真正要动手的那些人。”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看向狄仁杰。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狄仁杰将那张笺纸从镇纸下抽出来，对着窗外的光举起来看。

    秋日微薄的光线透过纸张，将墨迹照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

    他忽然轻声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少在他面上出现的、孩子拆开礼盒前最后一层的狡黠。

    “她给我铺了一条路，我为什么不能顺着这条路走？”

    他将笺纸放回案上，用笔尖在东市香料铺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她让我查赵诚和周平，我就查赵诚和周平。”

    “但我不只查他们。”

    “我把赵诚查个彻底、把周平护得铁桶一般，让水无月以为我着了她的道，一门心思扑在她给的目标上。”

    “等她觉得高枕无忧了、觉得我已经被她牵着鼻子走远了……”

    他搁下笔，抬起眼来。

    窗外的日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笑意映得锐利如刃。

    “我才掉头来掀她的桌。”

    李元芳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慢慢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在层层迷雾中终于摸到了一根绳头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