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尘登上土坡时，靴底沾满了湿重的泥土。连续一周的布防与巡查，让他本就疲惫的身躯更添几分沉重，眼下的青黑在晨光中格外明显。他身后跟着两名彩蛇军士，同样面带倦容，却仍强打精神，腰背挺得笔直——这是彩蛇军的规矩，再累，也不能在百姓面前失了军容。

    

    坡下，是一片仓促搭建的窝棚区。数百顶用油布、茅草和破旧门板拼凑的栖身之所，歪歪扭扭地挤在原本荒芜的河滩地上。炊烟从几处升起，稀薄而无力，很快就被晨风吹散。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味、潮湿的泥土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不安，像看不见的雾，笼罩着这片临时家园。

    

    人们已经醒来。妇女蹲在简陋的土灶前，机械地搅动着稀薄的米粥；老人坐在窝棚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那里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村落；孩子们倒是活泼些，在泥地里追逐，但笑声很快被大人低声的呵斥打断，仿佛连孩童的欢愉都成了某种禁忌。

    

    徐尘的目光扫过这一切，心口像压了一块冰冷的巨石。他知道这些村民为何被迁至此地——不是保护，是隔离。他们体内潜伏着血魔源血，是行走的毒源，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灾难。可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本能地恐惧着被迫离开家园、被军队“圈禁”的现状。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他清醒了几分。愧疚如同藤蔓缠绕心脏，但他必须开口。隐瞒只会让恐慌在沉默中发酵成更可怕的东西。

    

    “诸位乡亲父老！”

    

    徐尘运足中气，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平稳地传遍了整个安置点，甚至压过了河滩的风声。他刻意没有使用任何扩音法术，那种真实的人声，反而更能穿透人心。

    

    “我是彩蛇军军主，徐尘！”

    

    窝棚区瞬间安静下来。搅动粥勺的手停住了，空洞的眼神聚焦了，追逐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拉回怀里。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土坡上那道暗青色的身影，茫然、警惕、期盼、恐惧……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向徐尘。

    

    徐尘迎着这些目光，没有闪避。他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近日来，让大家背井离乡，迁至此地，并限制出入，想必大家心中皆有疑惑与不安。”他开口，语气是刻意放缓的诚恳，“我知道，你们怕。怕被抛弃，怕再也回不了家，怕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点头，有人抹泪。

    

    “今日，我便将实情相告。”徐尘的声音陡然凝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并非要囚禁大家。我们是在保护大家，也是在保护外面更多的人。因为……我们在大家体内，发现了一种极其诡异、隐蔽极深的‘疫病’！”

    

    “疫病”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轰！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炸开了锅。

    

    “疫病？！什么疫病？！我们……我们都染病了？！”一个中年汉子脸色煞白，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仿佛能摸出什么来。

    

    “天哪！怪不得要把我们圈起来！是不想传染给别人吗？那我们……我们是不是没救了？”一个妇人尖声哭喊起来，怀里的孩子被吓到，也跟着哇哇大哭。

    

    “我不想死啊！军爷，放我们走吧！求求你了！我家里还有老母亲等着我送粮啊！”一个年轻人扑通跪倒在地，朝着徐尘的方向连连磕头。

    

    “娘！我怕……”一个小女孩紧紧抱着母亲的腿，声音颤抖。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蔓延。哭喊声、哀求声、惊恐的议论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绝望的浪潮。有人试图冲向封锁线的方向，被值守的军士拦住，推搡和叫骂声响起。场面眼看就要失控，脆弱的秩序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摇摇欲坠。

    

    徐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预料到恐慌，却没料到如此剧烈。他想解释，想说这“疫病”并非寻常，想说他们正在想办法，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就在这时——

    

    “都慌什么？！”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如同旱地惊雷，硬生生劈开了嘈杂的声浪。

    

    人群一静。

    

    只见窝棚深处，一位须发皆白、满脸沟壑般皱纹的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发亮、顶端包着铜皮的枣木拐杖，缓缓走了出来。他腰背挺得异常笔直，与那满头的白发和颤抖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