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陈清泉。

    办公室里很安静。

    挂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

    陈清泉手心有些出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目光坦然地看着祁同伟。

    他在赌。

    赌祁同伟也不想完全担这个风险。

    赌祁同伟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处理方式。

    良久，祁同伟放下茶杯，笑了。

    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警惕，也有某种释然。

    “清泉啊，”他说，“你这半年，确实长进了。考虑问题很周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清泉。

    窗外是公安厅大院，能看见警车进出，警察列队训练。

    “就按你说的办。”祁同伟转过身，“案子你接，要求补充侦查。材料……我会让人整理一份相对完整的，给你。但记住——”

    他走回沙发前，俯身，双手撑在茶几上，看着陈清泉：

    “分寸要把握好。该挖的挖，不该挖的……别挖太深。明白吗？”

    陈清泉点头：“明白。”

    “好。”祁同伟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谢谢祁厅长。”

    陈清泉拿起卷宗，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祁同伟忽然说：

    “清泉。”

    “嗯？”

    “好好干。”祁同伟意味深长地说，“将来……有机会。”

    陈清泉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孙秘书等在门口，送他下楼。

    一路无话。

    直到上车，车子驶出公安厅大院，陈清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了。

    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平静，实则凶险。

    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祁同伟的试探，他的应对，那个看似完美的方案……

    真的完美吗？

    要求补充侦查，把材料移送省高院和检察院——这确实是个稳妥的办法。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避免自己直接担责。

    但祁同伟真的会给他“相对完整”的材料吗？

    那些被隐去的线索，那些涉及赵瑞龙、涉及岩台市公安局“保护伞”的证据，真的能重现天日吗？

    陈清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祁同伟在拉拢他。

    用权力，用暗示，用“将来有机会”的许诺。

    如果他顺水推舟，接下这个案子，轻判“黑皮”，那他就算上了祁同伟的船。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案子，更多的“意思一下”。

    但他拒绝了。

    用一种看似配合、实则疏远的方式拒绝了。

    祁同伟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考虑周全”，还是觉得他“不识抬举”？

    陈清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城市依旧繁华，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因为，他已经进入了一些人的视线。

    一些他惹不起的人的视线。

    车子在法院门口停下。

    陈清泉下车，走进大楼。

    脚步很稳。

    但心里，波澜起伏。

    他想起半年前，在山水庄园“学外语”的自己。

    那时的他，浑浑噩噩，随波逐流。

    而现在，他醒了。

    醒了，就要面对清醒的代价。

    比如，今天的这场试探。

    比如，未来的更多风雨。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才是法官该走的路。

    公正的路。

    哪怕这条路，荆棘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