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路约的地方更偏，在城北郊区一个农家乐。

    陈清泉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夕阳把鱼塘的水面染成橘红色，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游弋。

    王大路穿了身休闲装，正坐在塘边的凉亭里泡茶。看见陈清泉，他招招手，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温和笑容。

    “陈院长，来得正好，刚到的金骏眉。”

    陈清泉在他对面坐下。凉亭四面透风，挂了竹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王总好雅兴。”

    “什么雅兴，躲清静罢了。”王大路给他倒茶，手法娴熟，“城里头太吵，还是这儿好，能说点实在话。”

    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扑鼻。陈清泉抿了一口，没说话。

    王大路也不急，自顾自品茶，看着鱼塘里的鱼。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闲聊般开口：“陈院长，听说您今天见欧阳行长了？”

    陈清泉眼皮都没抬：“王总消息灵通。”

    “碰巧有个朋友在静舍喝茶。”王大路笑了笑，“陈院长别介意，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王大路放下茶杯，表情严肃了些：“欧阳菁最近，跟山水集团走得很近。”

    陈清泉抬眸看他。

    “具体怎么个近法，我不清楚。但上个月，山水集团搞了个什么‘银企联谊会’，欧阳菁是主宾。后来，高小琴又单独请她吃过几次饭。”王大路压低声音，“陈院长，我知道您跟李书记走得近，所以才多这句嘴——欧阳菁这个人，心思活络，您得小心点。”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鱼塘的水面暗了下去。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泼墨画里的远山。

    陈清泉转着茶杯，半晌才问：“王总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王大路苦笑了下：“一来，您帮过我。机床厂那事儿，我欠您个人情。二来……”他顿了顿，“我在京州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明白一个道理：一个地方要发展，营商环境最关键。山水集团那套玩法，迟早把京州的水搅浑。我不希望看到那天。”

    这话说得诚恳。陈清泉看着他，点了点头：“谢谢王总提醒。”

    “另外，”王大路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山水集团最近资金链很紧张。他们在海外有几个项目出了问题，赵瑞龙那边催款催得急。所以那三个亿的贷款没批，高小琴肯定急了。”

    陈清泉心里一动：“王总消息确实灵通。”

    “生意场上，总有些朋友。”王大路含糊带过，又说，“陈院长，我不是挑拨离间，但欧阳菁……她跟李书记的关系，您也知道。万一她真出什么事，牵连的可是李书记，是整个京州。”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陈清泉放下茶杯，看着鱼塘里最后一抹金光被夜色吞没。

    “王总，”他缓缓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坑，为什么还要往里跳？”

    王大路愣了愣：“要么是眼瞎，要么……是觉得能跳过这个坑，或者坑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那欧阳菁想要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凉亭里只剩下风声和竹帘的哗啦声。

    过了许久，王大路叹了口气：“陈院长，这话本不该我说。但欧阳菁……她在银行系统待了这么多年，位置高，待遇好，可心里总有些不甘心。李书记是个工作狂，她……大概寂寞吧。而寂寞的人，最容易被人钻空子。”

    这话说得隐晦，但陈清泉听懂了。欧阳菁要的，可能不只是钱，还有存在感、被重视的感觉——而这些，忙于工作的李达康给不了，善于钻营的高小琴却能给。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农家乐里亮起了灯笼，暖黄的光在夜色中晕开。

    陈清泉站起身：“王总，今天的话，我记住了。多谢。”

    王大路也站起来，送他往外走。快到停车场时，王大路忽然又说了句：“陈院长，还有件事……山水集团最近在接触几家信托公司，好像在弄什么资产证券化。具体我不清楚，但总觉得不对劲。您……多留意吧。”

    陈清泉点点头，拉开车门。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王大路一眼：“王总，你也小心。有些人，急了是会咬人的。”

    车子驶出农家乐，拐上省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

    陈清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飞快地转。

    欧阳菁、山水集团、三个亿的贷款、资产证券化……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显出轮廓。高小琴——或者说她背后的赵瑞龙——缺钱了，而且缺得很急。他们想从银行弄钱，欧阳菁是突破口。但欧阳菁也不傻，知道这钱烫手，所以压下了贷款。

    可压得了一时，压得了一世吗？以高小琴的手段，她既然盯上了欧阳菁，就不会轻易放手。今天欧阳菁约他，说是感谢，更像是试探——试探他到底知道多少，试探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余地。

    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