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能在汉东待这么久。”易学习说，“还能当上法院院长。”

    陈清泉笑了，笑里有点苦涩：“易书记，说实话，我也意外。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觉得自己像做了场梦——梦里的我还是那个在山水庄园‘学外语’的陈清泉，醒来却变成了现在这样。”

    “为什么变了？”易学习问。

    这个问题，陈清泉沉默了更久。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又飞远了。

    “易书记，”他终于开口，“您相信……人死过一回吗？”

    易学习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陈清泉斟酌着词句，“就是有一天，你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你。

    这个你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想活得像个人样，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易学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清泉。

    “我年轻时候，”易学习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在县里当纪委书记，也查过一个干部。那人跟你有点像——工资不高，却总接济贫困户。

    后来查出来，他收受贿赂，把赃款的一部分拿出来做慈善，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转过身，看着陈清泉：“我当时很愤怒，觉得他玷污了‘善’这个字。可现在看着你……我在想，也许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您怀疑我？”陈清泉问。

    “不。”易学习摇头，“我只是……想不明白。你这么做，图什么？”

    “图个心安。”陈清泉也站起来，“易书记，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收过不该收的钱，办过不该办的案。那些夜里，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被我害过的人的脸。现在……我想赎罪。”

    “赎罪？”

    “对。”陈清泉点头，“用我能用的方式，一点一点赎。哪怕赎不完，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两人对视着。

    阳光从易学习背后照进来，给陈清泉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那身法官制服在光里显得格外笔挺，胸前的法徽闪闪发亮。

    易学习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陈院长，”他说，“我易学习干了二十多年纪检，查过无数干部。有哭的，有闹的，有耍赖的，有威胁的。但像你这样……坦然承认自己做过错事，还想着赎罪的，我第一次见。”

    “让您见笑了。”陈清泉也笑了。

    “不见笑。”易学习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银行流水，又看了看，然后轻轻放下，“这份材料，我会归档。但这些转账记录……我不会写进任何报告里。”

    陈清泉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事。”易学习看着他，“是你的私事，也是你的良心。纪检工作要管的是违纪违法，不是管人的良心。”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你帮人，是好事。”易学习语气严肃起来，“但不能因为帮人，就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更不能因为觉得自己在赎罪，就什么事都敢碰。汉东这地方……水很深，有些漩涡，掉进去就上不来了。”

    陈清泉听懂了。

    他点点头：“我明白。谢谢易书记提醒。”

    “行了，”易学习摆摆手，“今天就聊到这儿吧。你忙你的，我还有一堆材料要看。”

    “那我先走了。”

    陈清泉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易书记，还有件事。”

    “嗯？”

    “侯亮平明天到汉东。”陈清泉说，“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来查丁义珍。”

    易学习眉头一皱：“这事我知道。怎么了？”

    “我想……”陈清泉斟酌着词句，“我想请您，在必要的时候，帮帮他。”

    “帮他？”

    “汉东的情况，您比我清楚。”陈清泉说，“侯亮平一个人来，势单力薄。如果有人想阻挠调查……我怕他应付不来。”

    易学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我知道了。需要的时候，我会说话。”

    “谢谢。”

    陈清泉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易学习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银行流水，又看了一遍。那些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像一串密码，指向某个他不完全理解、但隐隐觉得重要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陈清泉”。

    然后在这三个字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可信？”

    问号画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了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