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堆着什么？

    没人说得清。

    三年前厂里停产，车间用不上了，工人们把废弃的机油桶、油漆桶、稀释剂桶、旧电缆、烂木头、破油毡……全堆在这座工棚里。

    说等哪天卖了废品，换几个钱给大伙儿发福利。

    三年了，废品价格一路跌，工棚里的东西越堆越多。

    没人去清理。

    也没人想过，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火蝴蝶落在工棚门口那堆烂油毡上。

    油毡浸过雨水，表面湿漉漉的。

    火苗闪了两下，像是要熄。

    王文革站在原地，看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苗。

    他应该跑过去踩灭的。

    他离工棚不到十米。

    他有三秒钟的时间。

    但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耗尽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点火苗在潮湿的油毡上挣扎。

    看着它越缩越小，像临终的人最后一口呼吸。

    然后——风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习习晚风，是突然从北边压过来的一股急流。

    它穿过厂区空旷的水泥地，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像一把无形的扫帚。

    它扫过那堆烂油毡。

    那点火苗，像即将渴死的人终于喝到一口水，骤然亮起。

    油毡表面的水分被风带走。

    火苗钻进去，找到干爽的内层。

    那里有积存了三年的油垢。

    轰——

    火苗变成火焰。

    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

    但足够了。

    它点燃了第一片油毡。

    油毡点燃了旁边的破木板。

    破木板点燃了堆在上面的旧纸箱。

    旧纸箱倒下来，压在一桶敞着口的稀释剂上。

    铁桶被砸翻。

    透明的液体流出来，在地上蜿蜒成一条细线。

    火舌舔到那条细线。

    蓝色火焰像蛇一样沿着液体往回窜。

    窜进铁桶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人能看清。

    只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燃烧。

    剧烈的、猛烈的、铺天盖地的燃烧。

    铁桶里的稀释剂被点燃，喷出一团火球，撞上工棚的铁皮顶，炸开成几百朵火花。

    火花落下来，落在成堆的机油桶上。

    机油桶受热膨胀。

    十秒后，第一声爆炸响起。

    轰——

    铁皮顶被掀开一角，浓烟从缺口涌出。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油漆桶、稀释剂桶、废弃的化学原料桶……它们像连环炮一样接连炸开。

    火焰从工棚的每一个缝隙往外窜。

    铁皮被烧得卷曲，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

    木头骨架轰然倒塌。

    火柱冲天而起。

    王文革站在那里，距离火焰不到五米。

    他的脸被映得通红。

    他手里还握着那根火把，钢管已经烫得握不住。

    他松了手。

    火把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火焰里。

    他张着嘴。

    想喊什么。

    喊不出声。

    郑西坡刚刚走进厂区不到三十米。

    他听见爆炸声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头。

    是他的膝盖先软了。

    六十三岁的老头，膝盖本来就有毛病，医生让他少走路。

    可他今天在厂门口站了四个小时。

    他往前栽倒，双手撑地。

    然后他转过头。

    工棚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把手撑在地上，撑了三次，才站起来。

    他往火光的方向跑。

    跑三步，摔一跤。

    爬起来，再跑。

    再摔。

    他不记得自己摔了多少跤。

    只记得最后一次爬起来的时候，手里攥了一把碎石子，掌心划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没觉得疼。

    王文革还站在原地。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郑西坡。

    老头儿跑过来了，跑得跌跌撞撞，一头白发在火光里像燃烧的芦苇。

    他跑到王文革面前，扬起手。

    ——他想扇他一耳光。

    手举在半空中，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