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接过去。

    他低下头。

    一行一行看。

    第一行：周志强，男，22岁。家属：母亲周刘氏，联系方式：138****5723，住址：塘沽区临海镇新村二组。

    第二行：李援朝，男，59岁。家属：女儿李婷婷，联系方式：159****8841，住址：京州市光明区春风里小区12号楼302。

    第三行：王德福，男，63岁。家属：儿子王建军，联系方式：137****2298，住址：京州市铁西区建设路65号院3单元501。

    ……

    他看得很慢。

    每一行都看完了。

    然后他把名单折起来。

    递还给陈清泉。

    “这上面的名字，”他问，“你都见过？”

    “大部分见过。”陈清泉说。

    “有几个在外地，没去成。”

    “钱打到他们卡上，他们知道是你打的吗？”

    “不知道。”陈清泉说。

    他顿了顿。

    “收款人姓名我不填，填的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司法救助办公室’。”

    沙瑞金看着他。

    “为什么不填你自己的名字？”

    陈清泉沉默了几秒。

    “没必要。”他说。

    沙瑞金没说话。

    他站在那棵六十一年树龄的雪松下。

    晨光越来越亮。

    银杏叶上的金箔变成耀眼的明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常委会上，”他说，“有人提了一个问题。”

    陈清泉等着。

    “他们说，”沙瑞金说，“陈清泉这个人，是不是在演？”

    他顿了顿。

    “演清官，演能臣，演那种‘大彻大悟、回头是岸’的戏码。”

    他又顿了顿。

    “演给省委看，演给中央看，演给自己那帮手下看。”

    他转过头。

    看着陈清泉。

    “你怎么回答？”

    陈清泉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棵雪松。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不回答。”他说。

    沙瑞金挑起眉毛。

    “不回答？”

    “不回答。”陈清泉重复了一遍。

    他顿了顿。

    “因为没法回答。”

    “我说我不是演的，他们不信。”

    “我说我是演的，那这三年做的所有事，都成了一场笑话。”

    他又顿了顿。

    “所以我不回答。”

    “让他们猜。”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欣赏、带着一点“你小子有点东西”的笑。

    “陈清泉同志，”他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他顿了顿。

    “但也很对胃口。”

    陈清泉没说话。

    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比昨晚那通电话更重。

    比那份《关于建议陈清泉同志任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的考察报告》更重。

    沙瑞金忽然看了看手表。

    “六点二十了。”他说。

    他顿了顿。

    “你吃早饭了吗？”

    陈清泉愣了一下。

    “没。”他说。

    “我也没。”沙瑞金说。

    他转身，往大礼堂方向走。

    “食堂这个点应该开门了。”

    他走了两步。

    回头。

    “愣着干嘛，走啊。”

    陈清泉跟上。

    省委食堂在地下室。

    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路过两个消防栓、三盆绿萝、一块“节约粮食光荣”的宣传板。

    这个点人还不多。

    只有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干部，端着餐盘，匆匆扒拉几口，又匆匆离开。

    沙瑞金走到窗口。

    “师傅，还有豆浆吗？”

    窗口里探出一个胖胖的脑袋。

    “有有有，沙书记。”

    “来两杯。”

    他顿了顿。

    “甜的。”

    他又转头看陈清泉。

    “你吃什么？”

    “包子。”陈清泉说。

    “肉的素的？”

    “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