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没说话。

    他看着陈清泉的侧脸。

    那侧脸被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照着。

    很平静。

    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年前。

    他在最高检办一个案子。

    那个案子的主犯也是个狠角色。

    养着十几个打手。

    谁都不敢动他。

    后来他还是被抓了。

    审讯的时候，他问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被抓吗？”

    那人摇头。

    他说：“因为你太狂了。”

    “狂到以为没人敢动你。”

    那人没说话。

    他看着侯亮平。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等着。”

    侯亮平没等。

    他继续办他的案子。

    后来那人被判了死刑。

    临刑前，他托人带话给侯亮平：

    “我输了，我认。”

    “但你不是赢家。”

    侯亮平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看着陈清泉。

    他忽然有点懂了。

    赢家不是抓人的那个。

    赢家是——

    站在这里等杀手来、面不改色的那个。

    “陈清泉。”侯亮平说。

    陈清泉转过头。

    “嗯。”

    “你真不怕？”

    陈清泉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侯亮平。

    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怕。”他说。

    他顿了顿。

    “但我更怕——”

    他又顿了顿。

    “让他们以为我怕。”

    他把目光收回去。

    落在那棵银杏树上。

    “怕了，就输了。”

    他顿了顿。

    “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窗外。

    “大风厂那三十七个人。”

    “李援朝。”

    “周志强。”

    “杨建民。”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躺在医院里的——”

    他又顿了顿。

    “他们看着我。”

    他顿了一下。

    “我不能输。”

    侯亮平没说话。

    他看着陈清泉。

    看着他那件领口有点紧的新衬衫。

    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

    看着他眼底那两道很深很深的阴影。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硬。

    硬得像钉子。

    硬得像那棵戳了六十一年的银杏树。

    风来了。

    雨来了。

    雪来了。

    它还在。

    “好。”侯亮平说。

    他看着陈清泉。

    “那我陪你等。”

    陈清泉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雨终于来了。

    很小。

    很细。

    像雾。

    落在银杏树上。

    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

    落在窗玻璃上。

    留下一道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看着那些水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亮平。”他说。

    “嗯。”

    “你说，”他顿了顿，“赵瑞龙会不会亲自来？”

    侯亮平愣了一下。

    “来京州？”

    “嗯。”

    侯亮平想了想。

    “不会。”他说。

    他顿了顿。

    “他不敢。”

    他又顿了顿。

    “丁义珍死的那天——”

    他顿了一下。

    “他就再也没踏进过大陆一步。”

    陈清泉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看着窗外。

    “他要是敢来——”

    他顿了一下。

    “我就敢判。”

    侯亮平没说话。

    他看着陈清泉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知道，那句话是真的。

    赵瑞龙要是敢来。

    陈清泉就敢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