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把高晓晨送回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车子停在住院部楼下，高晓晨坐在副驾驶上，没动。

    陈清泉看着他：“还愣着干什么？”

    高晓晨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陈市长……那些照片上的人，他们……他们现在在哪儿？”

    陈清泉说：“怎么？你想去看他们？”

    高晓晨没说话。

    陈清泉说：“你想看也行。但看了之后呢？你能做什么？”

    高晓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我不知道。”

    陈清泉看着他，说：“你知道你爸当年为什么能从旧厂街爬起来吗？”

    高晓晨摇摇头。

    陈清泉说：“因为他敢拼命。别人不敢干的事，他敢。别人不敢得罪的人，他敢得罪。但这东西，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成事。用不好，就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顿，说：“你爸后来就用不好了。他太相信自己的拳头，太相信自己的钱，觉得什么事都能摆平。结果呢？”

    高晓晨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清泉推开车门，说：“上去吧。你妈等着呢。”

    高晓晨下了车，站在车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陈清泉说：“有话就说。”

    高晓晨说：“陈市长，你……你恨我爸吗？”

    陈清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小孩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我不恨他。我办案子，不是因为恨谁。是因为法律在那儿摆着。谁犯了，谁就得担着。”

    高晓晨说：“那……那你恨那些人吗？那些害过你的人？”

    陈清泉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小子，你才十四岁，别想这些。上去吧。”

    高晓晨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清泉还站在车边，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法官制服照得有点发亮。他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高晓晨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去海边看灯塔。那座灯塔也是这么站着，不管风多大，浪多高，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转身上楼了。

    陈清泉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里，才上车，发动车子，往市委开。

    路上，手机响了。

    是赵东来。

    “老陈，你猜今天谁来局里了？”

    陈清泉说：“谁？”

    赵东来说：“《京海日报》那个女记者，孟钰。”

    陈清泉心里一动：“她干什么？”

    赵东来说：“她说要采访高启强的案子。我说案子还在侦办阶段，不能接受采访。她不干，跟我磨了一下午。”

    陈清泉说：“然后呢？”

    赵东来说：“然后她说，她要写一篇报道。关于强盛集团的。我说你写归写，别瞎写。她笑了，说‘赵局，你放心，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

    陈清泉沉默了两秒：“她有证据？”

    赵东来说：“她给我看了几样。账本复印件，转账记录，还有受害者的采访视频。我扫了一眼，都是实的。”

    陈清泉说：“她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赵东来说：“她说她查了三个月。从旧厂街那些受害者开始查，一点一点往上摸。高启强被抓之后，她又去找了那些以前不敢开口的人，这次都开口了。”

    陈清泉没说话。

    赵东来说：“老陈，这事你看怎么办？”

    陈清泉想了想，说：“让她写。但有一条，不能干扰办案。证据链上的东西，等判决之后再发。现在发，怕打草惊蛇。”

    赵东来说：“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她答应了。”

    挂了电话，陈清泉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孟钰。

    这姑娘他见过几次。短发，干练，眼睛很亮，说话带刺。上次专访的时候，她就问过强盛集团的事。当时他说“有证据直接找我”，没想到她真去查了。

    三个月。

    一个记者，单枪匹马，查了三个月。

    这得有多大劲头？

    他想起孟德海说的那些话——“我女儿，脾气倔，认死理。”

    认死理的人，往往能干成事。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市委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清泉刚到办公室，小林就抱着一摞报纸冲进来了。

    “陈市长！您看！”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是今天的《京海日报》。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

    **《强盛集团黑金帝国覆灭记》**

    副标题：**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