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亲自来接你。”

    于慧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流得很凶，哗哗的，止都止不住。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流。流到下巴上，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大片。

    “他……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于慧捂住了嘴。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这个傻子……”她呜咽着说，“谁要他还不完了……我只要他好好的……好好的当他的警察……好好的穿那身衣服……好好的……活着……”

    陈清泉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他没劝，也没安慰。有些眼泪，得让它流。流干了，才能看见前面的路。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清泉的耳朵竖起来了。不是病人的脚步声，病人走路是拖着的，沙沙沙的。也不是护士的脚步声，护士走路是轻的，几乎听不见。这脚步声是重的，实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的，很有节奏。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越来越近。

    于慧的脸色变了。刚才还红着的眼眶，瞬间白了。

    “是院长。”她压低声音，“林耀东的人。你快走。”

    陈清泉没动。

    “陈书记！”于慧急了，“你快走！他看见你，什么都完了！”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陈清泉看着门。门是关着的，从里面锁上了。他进来的时候，顺手锁的。那把锁是老式的，拧一下就能开，不结实，但能挡几秒。

    “于女士？”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像医生查房。“您还好吗？我听到您房间有声音。”

    于慧看了陈清泉一眼。陈清泉点了点头。

    “我没事。”于慧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弱，很无力，像个真正的病人。“刚才做了个噩梦，喊了两声。”

    “需要我进来看看吗？”

    “不用。我想再睡一会儿。”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好的。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按铃。”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咔咔咔的，越来越远。

    于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床上，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

    “陈书记，你走吧。别回头。”

    陈清泉走到门口，把锁拧开，拉开门。走廊里没人。灯是灭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莹莹的，像一只眼睛。

    他回头看了于慧一眼。她已经躺下了，脸朝着墙，跟刚才他进来的时候一样。被子盖到脖子，一动不动。要不是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还在跳，他还以为她已经走了。

    他出了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202，门还是关着的。经过201，门还是关着的。到了后院的铁门，推了一下，吱呀一声，跟进来的时候一样响。他等了一下，没人来，闪身进了后院。

    翻墙的时候，比进来的时候利索。手一撑，腿一跨，就过去了。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蹲在墙根下，揉了一会儿膝盖，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巷子里还是那样，破自行车、旧砖头、墙上的广告。但太阳高了，影子短了，地上的热气蒸上来，跟蒸笼似的。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秃顶，圆脸，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保安服。传达室里看手机的那个老头。

    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着玩。看到陈清泉，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于慧的笑不一样。于慧的笑是苦的，涩的，烂了心的。这个笑是滑的，腻的，像抹了一层油。

    “陈书记，”他说，“翻墙累不累？”

    陈清泉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院长说了，您要是来了，让我们好好招待。您看您，来了也不走前门，走后门。后门多脏啊，又是垃圾又是灰的，脏了您的衣服。”

    他把烟叼在嘴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陈书记，我们院长还说了，您要是方便，上去坐坐？喝杯茶？我们院长的茶，可是好茶。铁观音，正宗安溪的，一斤好几千呢。”

    陈清泉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老头身上的烟味和汗味。

    “你叫什么？”陈清泉问。

    “我姓刘，叫刘全。大伙儿都叫我刘老头。”

    “刘老头，你回去告诉你们院长。茶，我不喝。但有一句话，你帮我带给他。”

    “您说。”

    “后天，有人来接于慧。让他把门开好，别挡路。挡路的，一律按妨碍公务处理。”

    刘老头的笑容僵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像脸上抽了筋。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滑不溜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