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鸡犬相闻。谁会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跟水墨画似的地方，藏着中国最大的制毒工厂？

    手机响了。蔡永强打来的。

    “陈书记，怎么样？”

    “通过了。明天，安全生产检查。时间待定。只能查登记在册的合法企业，两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小时够了。合法企业里也有制毒设备，林耀东把生产线藏在合法企业的车间里，外面挂着化工原料的牌子，里面在熬冰毒。查合法企业，也能查到东西。就怕他提前转移。”

    “他不会转移。陈文泽会告诉他，我们只查合法企业，两个小时。他觉得安全，就不会动。他不动，我们就能查到东西。”

    “陈书记，您这是……”

    “阳谋。我告诉他要查，但没告诉他什么时候查。他只知道我们要去，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等着的时候，他会慌。慌了就会出错。出错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蔡永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陈书记，您比林耀东还贼。”

    “这不叫贼，这叫战术。你准备好，等我通知。”

    “准备好了。三十个人，随时待命。”

    “三十个人够吗？”

    “够了。塔寨的村民，不是铁板一块。大多数人不知道村里在制毒，知道的人也不敢说。林耀东能控制他们，靠的是钱和怕。我们进去之后，只要找到证据，大部分村民会倒向我们。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被林耀东绑在了一辆失控的车上。我们要做的，是把车停下来。”

    “好。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陈清泉站在窗前，看着塔寨的方向。灰瓦白墙，绿树红花，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多好的地方。多好的村子。可惜，被一个人毁了。被一群人毁了。

    他把窗户推开，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咸腥味。是海风。东山靠海，海风一年四季都在吹，吹得人皮肤发黑，吹得人心头发硬。塔寨的人，被这股风吹了几百年，吹得骨头都硬了。林耀东的骨头也硬，但他的硬是歪的，是拧着的，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树，根扎在石头缝里，身子探出去，底下是万丈深渊。他以为他站得稳，其实风一吹就倒。

    陈清泉把窗户关上，拿起桌上的黑色塑料袋，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路过陈光荣办公室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门关着，里面没灯，人不在。陈光荣今天没来开会，这不对。他是秘书长，常委会他必须到。他没来，说明他知道了什么，怕了。怕了就会跑，跑了就抓不到了。

    陈清泉掏出手机，给老刀发了一条短信：“盯住陈光荣。他可能要跑。”

    老刀秒回：“收到。”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车还在院子里停着，那辆旧桑塔纳，灰扑扑的，跟周围的那些黑色奥迪、白色丰田比起来，像是一只土鸡站在孔雀堆里。他上了车，发动，发动机响了一下，没打着。又打了一下，着了，突突突的。

    车开出市委大院，上了大路。路上车不多，人也不多，路两边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开着车，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凌晨四点，蔡永强带人进塔寨。以安全生产检查的名义。两个小时，查完走人。这是明面上的计划。真正的计划是——进去之后，找到制毒证据，当场控制林耀东，然后通知武警特勤支队进来收网。两个小时，够了。够蔡永强找到证据，够武警从城郊赶到塔寨，够他把林耀东按在地上。

    但前提是，林耀东不跑。他跑不了。刘生明天被控制，赵立春被限制出境，他的路全断了。他只能拼。拼的话，他会把所有的货都集中起来，一把火烧掉。烧掉了，证据就没了。

    所以明天凌晨四点，不能晚。再晚了，什么都剩不下。

    陈清泉踩了一脚油门，车快了一些。塔寨的方向，天边有一片云，黑沉沉的，压在村子上头，像是要塌下来。那片云，从昨天就在那儿了，一直没走，越压越低，越压越厚。是雨云。东山这地方，九月底还下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雨下来了，路就不好走了。车进不去，人出不来，什么都干不了。

    他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雨。局部有雨。东山的局部，永远是塔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