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侯亮平这个人，嘴上说不管，背地里什么都安排好了。

    “注意安全。别暴露。”他回了一条。

    “收到。”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办公室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又看了一遍赵瑞龙的资料。照片上的赵瑞龙还是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但陈清泉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赵瑞龙，是个被通缉的逃犯，躲在香港的某个豪宅里，靠着四个杀手保护自己的命。

    “赵瑞龙，”陈清泉对着屏幕说，“你在香港等我。我来了。”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桌上摊着塔寨的案卷，墙上挂着东山的地图，柜子里锁着陈光荣的笔记本。这些事都没完，但他不得不暂时放下。

    他关上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白晃晃的，照得走廊像是医院的过道。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的门板上——瘦了，老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张脸已经不是王宗义的脸了，也不是刚重生时陈清泉的脸。这是一张被仇恨和愤怒打磨过的脸，棱角分明，眼神冷硬，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大楼，外面的空气闷热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广场上的国旗已经降下来了，旗杆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在路灯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向停车场，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那辆旧帕萨特的车灯闪了两下。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像是一头困兽的低吼。

    他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街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他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风是热的，带着柏油路的焦味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钟小艾。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机场等你。别迟到。”

    “不会。”

    “还有，”她顿了顿，“你到了香港，别做傻事。”

    “什么算傻事？”

    “单独行动、擅自接触赵瑞龙、跟杀手硬碰硬……这些都算。”

    “那我去了香港能干什么？”

    “听我指挥。我说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陈清泉没接话。他把车停在红绿灯前，看着红灯一秒一秒地倒数。黄灯亮了，然后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冲出去。

    “听见没有？”钟小艾在电话那头追问。

    “听见了。”

    “你重复一遍。”

    “到了香港，听你指挥。不单独行动，不擅自接触赵瑞龙，不跟杀手硬碰硬。”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别死。”

    陈清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不会死的。”他说，“我还没活够。”

    挂了电话，他把车开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落满了灰。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眼睛绿幽幽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咔咔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墓地的照片。

    王雨桐。他前世的女儿。那个爱弹钢琴的小姑娘，那个考试考了一百分跑回家要奖励的得意劲儿，那个下雨天被货车撞死的十二岁女孩。

    他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掏出手机，打开那封邮件。他把三张照片全部删了，然后把邮件转发给了钟小艾。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子从小巷子里开出来，拐上主路，朝市委的方向驶去。

    路灯还在亮着，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东山的夜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