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转身，朝身后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香港男人走去。那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的西装剪裁考究，一看就是定制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香港警队的徽章，金色的，在探照灯的光线下闪着光。

    “李督察，”钟小艾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在正式场合才会用的、带着距离感的语气，“情况有变化。嫌疑人持有大量爆炸物，需要爆炸品处理课支援。”

    李督察推了推眼镜，看了陈清泉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审视，带着怀疑，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居高临下的东西。他走过来，在陈清泉面前站定，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他微微抬着下巴，像是在俯视一个比他矮半头的人。

    “陈书记，”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粤语口音，“你确定里面有两吨TNT？你要知道，TNT是军用炸药，在香港是违禁品。如果有人能搞到两吨TNT运进南丫岛，那这件事就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是恐怖袭击。说话要负责任。”

    陈清泉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李督察往前迈了半步，下巴抬得更高了，“你是内地官员，在香港没有执法权。你独自进入现场，接触嫌疑人，如果破坏了证据，这个责任谁来负？”

    海风呼地吹过来，把陈清泉衬衫的领子吹得翻起来，拍在他脸上。他没动，就站在那里，光着脚穿着军用胶鞋，裤腿湿到膝盖，衬衫皱巴巴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

    但他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李督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你刚才说，我在香港没有执法权。这句话没错。但我要纠正你两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不是来执法的，我是来救人的。赵瑞龙是内地通缉的要犯，涉及多起命案、贩毒、洗钱，涉案金额超过一百亿。他身上背着十三条人命，其中包括三名警察。他现在手里握着两吨炸药的遥控器，随时可能引爆。如果爆炸了，死的第一个人不是他，是南丫岛上那些居民、游客、渔民。你要跟我讨论执法权，可以。但等把人救出来再讨论。”

    李督察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陈清泉收回一根手指，剩下那根食指指着李督察的胸口，离他的西装还有五厘米，没碰到，但那股气势已经压过去了，“你刚才问我，说话要不要负责任。我告诉你，我陈清泉这辈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负责任。里面有两吨TNT，我亲眼看见的。

    你说TNT是违禁品，运不进香港。那我问你，赵瑞龙是怎么进来的？他那四个雇佣兵是怎么进来的？他们手里的MP5、格洛克、C4、雷管、引爆器，都是怎么进来的？”

    他收回手指，双手插进口袋，歪着头看李督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问我负责任？行。我负全责。爆炸了，我顶着。但你要是因为跟我掰扯执法权，耽误了时间，让赵瑞龙引爆了炸药，死了一个人，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李督察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涨红脸的变化，是那种被人戳中要害的、血色褪尽的变。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金丝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眨了几下，眨得很快，像是在思考怎么反击，又像是在权衡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