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是人至心至罢了。

    若他不来，这清冷宫阙之中，纵有万顷香雪，她也无心拾取。

    嫦娥轻挽他手臂，引他步入月寒宫。

    陆擎目光掠过殿内，见墙角窗台添了几丛翠影，檐下门边悬起精巧饰物，一挂风铃正随太阴星上永不止息的微气流颤，漾出碎玉般的清音。

    虽仍是独居，这亘古孤寂的宫殿里，却悄然漫开一线鲜活的生气。

    行至月桂巨树下，嫦娥抬手欲采枝头簇簇金蕊，陆擎却轻轻按住她的腕。

    “且慢，”

    他温声道，“此来另有一事——想让你见一人。”

    “何人？”

    嫦娥回眸，眼中浮起好奇。

    能让陆擎如此郑重引见，定非寻常。

    陆擎袖袍微拂，一道身影便现于树下玉阶之上，正阖目沉睡。

    嫦娥凝神望去，只见那女子容颜极盛，却感知不到半分修为流转，分明是凡俗人族。

    可不知为何，心中竟无端升起一丝熟稔，仿佛久远前便曾相识。

    “这位是……？”

    “她名妲己，”

    陆擎缓声道，“亦是羲和转世之身。”

    嫦娥蓦然怔住，唇间轻溢一声低呼：“阿姊……”

    纵然早已决意抛却前尘，只以今生“嫦娥”

    之名存世，那些烙印在真灵深处的记忆却从未淡去。

    此刻听闻“羲和”

    二字，仍似有暖流撞进心口，激得指尖微微发颤。

    陆擎微微颔首。

    他亦是翻阅幽冥司掌的命籍，方窥见这段因果。

    难怪妲己命途多舛，于封神杀劫中几近湮灭——原是上古妖后羲和殒落时一点灵光不灭，堕入轮回。

    可即便转世为人，那纠缠妖皇之身的滔天业力仍未散尽，如影随形，终将她推至死劫边缘。

    幸得陆擎出手截断命线，令她劫后重生，那沉疴般的因果业报，方随之消弭。

    嫦娥望着阶上沉睡的容颜，心潮翻涌难平。

    她与羲和自太阴星灵脉中一同化生，在这无边寂寥的银白之境相依相伴，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姊妹。

    无数岁月里，每思及阿姊身陨之战，冷寂心湖仍会泛起隐痛涟漪。

    她从未敢想，竟还有重逢之日——纵是以这般曲折的方式。

    恰在此时，玉阶上的女子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眸。

    她茫然四顾，望见全然陌生的琼宫桂影，眼底倏然掠过惊惶，仿佛坠入一场未醒的迷梦。

    就在妲己欲唤侍卫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定在原地。

    陆擎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将这场替嫁的缘由与安排娓娓道来。

    待束缚解除，妲己并未惊呼，亦未慌乱。

    于她而言，世间诸般遭遇，恐怕皆胜过被送入深宫，成为纣王殿中又一抹黯淡的装饰。

    此刻有人代她踏入那牢笼，她心中唯有如释重负的庆幸。

    她的目光转而落在陆擎身上，那眼神里惊悸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探究与毫不掩饰的景仰，仿佛在凝视一尊行走于世间的神像。

    “您……是药王爷么？”

    陆擎微怔，随即颔首。

    他并未自陈身份，但为人族正神，受香火供奉，被认出来亦是常理。

    “果真是药王爷救了我……”

    妲己低语，喜悦如涟漪般漾开，面颊却悄然浮起淡淡的霞色。

    她微微垂眸，竟有些不敢直视对方，仿佛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被悄然照亮。

    她不曾说出口的是，药王爷于她，从来不只是庙宇中泥塑金身的神祇。

    身为冀州侯之女，她见过太多生死挣扎：瘟疫横行时，是药王宫的使者奔走于荒村野陌；灾厄降临时，是那些身着素袍的药师将生机带回人间。

    每一次见证，都让那份敬仰深植心底，悄然滋长。

    在她私设的静室中，唯一供奉的，便是那尊慈眉善目的药王像。

    夜深人静时，她甚至曾梦见云霭缭绕间一个模糊的背影，醒来只余满心怅惘与更深的渴慕。

    她信仰他，近乎固执地相信他无所不能。

    故此，当纣王强征的诏书如铁幕般压下，父亲愁眉不展，全城百姓惶惶不安时，她在最深沉的绝望里，向心中唯一的神明许下了愿——

    若药王爷能将她从这必死的棋局中挪开，她愿以余生为祭，永世侍奉其侧。

    而今，神迹竟真降临眼前。

    愿望成真的狂喜之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汹涌的自卑。

    纵然被世人称作商朝第一**，纵然出身侯门，在真正超凡入圣的存在面前，她不过是一粒尘埃，一介朝生暮死的蜉蝣。

    这般微末之身，纵有倾慕之心，又岂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