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

    

    田修远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那条他走了三天的古盐道。青石板路被千百年来的脚板磨得光滑，石缝里长出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篓里的笔记本硌得腰疼。作为一名民俗学研究者，这趟恩施考察他已经策划了三年——记录即将消失的古盐道文化，采访最后一代背盐人的后代。昨天还在盛家坝乡的老乡家喝酒，听老人讲当年背盐的故事，今天就爬到了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

    

    “早知道就找个向导。”他嘟囔了一句，掏出手机想看看地图。

    

    没信号。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再不下山，天黑前赶不回去了。他记得来时走过一条岔路，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滑——

    

    碎石松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田修远整个人向后仰去，他本能地去抓什么，手指只抓到一把枯草。枯草从掌心滑过，火辣辣的疼。

    

    然后是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天旋地转间，他看见天空、悬崖、树木交替闪过。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然后，一片黑暗。

    

    ---

    

    黑暗。

    

    漫长的黑暗。

    

    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很远，又很近。

    

    “……远……修远……”

    

    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田修远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他想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听使唤。

    

    “修远，你醒醒，娘求你了……”

    

    娘？

    

    他这辈子只有爹，没有娘。爹在他十二岁那年就病死了，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靠着自己硬生生考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成了民俗学研究者。

    

    那这是谁？

    

    “修远哥……”

    

    又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哭音。这个声音更年轻，像是个小姑娘。

    

    田修远拼命睁开眼睛。

    

    光线刺进来，他眯着眼，慢慢适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木头的屋顶——不对，是木头搭的房梁，上面挂着黑乎乎的腊肉，还有几串红辣椒。

    

    他侧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帕子包着，眼睛红肿，正握着他的手。看到他睁眼，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嚎啕大哭：

    

    “修远！我的儿！你可醒了！吓死娘了！”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也跟着哭：“哥！哥醒了！”

    

    哥？

    

    田修远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像火烧。

    

    “水……”他发出一个嘶哑的音。

    

    “水！快拿水！”那女人喊。

    

    小姑娘转身跑开，很快端着一个土碗回来。女人把田修远扶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打补丁的棉被。女人把碗送到他嘴边，他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才觉得活过来了。

    

    “修远，你昏了三天了，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女人又哭。

    

    田修远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团浆糊。这是谁？这是哪儿？他不是坠崖了吗？怎么……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古盐道，悬崖，坠落，然后是黑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应该更白一些，指节更粗一些，常年握笔的老茧。而眼前的这双手，皮肤黝黑，布满老茧和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他摸自己的脸——陌生的轮廓，更年轻，更粗糙。

    

    “我……”他张了张嘴，问出一句让他自己都害怕的话，“我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愣住了，然后脸色煞白：“修远？你不认得娘了？你叫田修远，田修远啊！”

    

    田修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