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丝倒进去，炒了几下，加一瓢水，盖上锅盖焖。

    

    “炒的就这样，炖的留着晚上吃。”田大娘说，一边看着锅里的火候。

    

    田幺妹蹲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盖，闻着香味咽口水。炖的那半只兔肉切了大块，和洋芋一起放在瓦罐里，架在灶膛边上用小火慢慢煨。洋芋是自留地种的，又面又大，削了皮切滚刀块，黄澄澄的。

    

    “好了没？”田幺妹问。

    

    “急啥。”田大娘说，“肉要焖透了才入味。”

    

    焖了小半个时辰，锅盖掀开，肉香混着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田大娘把菜盛出来，满满一大碗，酸萝卜丝堆得冒尖，兔肉块藏在里面，红亮亮的汤汁油汪汪的。

    

    田老根从屋里出来，洗了手，坐到桌边。他脸色不好，去年冬天病了之后就一直这样，蜡黄蜡黄的。看到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酸萝卜，嚼了嚼，点点头：“这个好，开胃。”

    

    田修远也夹了一块兔肉，放到嘴里。肉很香，酸辣味浸透了，比光炒好吃多了。酸萝卜吸了肉汤，酸中带香，又脆又糯，比肉还抢手。他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田幺妹早就吃上了，一块接一块，专挑酸萝卜吃，腮帮子鼓鼓的，满嘴油光。她吃得急，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筷子没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田大娘说，给她倒了碗茶水。

    

    田幺妹喝了一口，又去夹菜。她夹了一块兔肉，想了想，放到田大娘碗里。

    

    “娘也吃。”

    

    田大娘没推，咬了一小口，又放回田幺妹碗里：“你吃，长身体。”

    

    田老根夹了一块兔肉，放到田大娘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孩子。”

    

    田大娘没说话，把肉吃了。

    

    黑豹蹲在桌边，仰着头看，尾巴摇得飞快，时不时小声哼一下。田修远夹了一块带骨头的，放在地上。黑豹扑上去，叼起来，跑到墙角，趴着啃。骨头嘎嘣响，它啃得欢，尾巴一直摇个没停。

    

    吃完饭，碗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被田幺妹用苞谷面泡着吃了。她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说到“今天、嗝、比比过年、嗝、还吃的好”

    

    “晚上还有炖的。”田大娘说。

    

    田幺妹眼睛又亮了。

    

    下午，田修远把那半只腌好的兔子从盆里捞出来，用棕绳穿起来，挂在灶膛上面。田大娘在一旁指点：“挂高些，别让猫叼了。灶膛天天烧火，烟熏着，能放很久不坏。”

    

    田修远照做，把兔子挂稳了。他抬头看了看，火塘上方的架子上，去年冬天的腊肉早就吃完了，空荡荡的。现在挂了一只半兔子，半只是今天炒着吃了，半只是腌上的。灶膛边上还煨着一瓦罐兔肉炖洋芋，等着晚上吃。

    

    他又把今天剥的兔子皮用竹片撑开，晾在屋檐下。两张皮子并排挂着，灰褐色的毛在风里微微动着。

    

    黑豹啃完骨头，跑过来，在他脚边趴下，舔着爪子。田修远蹲下来摸摸它的头：“以后天天有肉吃。”

    

    黑豹仰起脸，舔了舔他的手。

    

    晚上，田大娘把瓦罐端上桌。兔肉炖得烂乎乎的，洋芋也炖化了，汤浓得发白，上面漂着一层油花。田幺妹先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田大娘说。

    

    田幺妹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兔肉的香味全炖进汤里了，洋芋糯糯的，入口即化。

    

    田修远也舀了一碗，慢慢喝着。汤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他想起去年冬天，灶膛上面挂着的腊肉越来越少，田大娘每次只切薄薄几片，炒一大锅酸菜，肉都看不见。现在，碗里是实实在在的肉，实实在在的汤。

    

    田老根喝了两碗汤，吃了两块肉，脸色好看了不少。他放下碗，看了田修远一眼：“套着了别都卖了，自己也要吃。”

    

    “知道了，爹。”田修远说。

    

    晚上，田修远把今天的账记在本子上。他借着煤油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九月二十，套野兔一只，没卖。自家吃了半只，半只腌上了。存款四块四毛六。

    

    他又想了想，加了一行：屋檐下晾了两张兔子皮。灶膛上面挂了半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