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听不懂，仰着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田修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舅舅家的院墙外面，就是往石栏村去的山路。明天铁柱要从那条路上来，把枣花接走。

    

    天快亮的时候，堂屋里又热闹起来。

    

    枣花去灶房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是散着，等着上妆。舅妈端了一碗红糖鸡蛋进来，让她吃了。她吃了几口，吃不下，又放下。

    

    几个嫂嫂、婶娘进来，开始帮她梳头。这是土家人的规矩，姑娘出嫁前，要请有福气的长辈梳头，一边梳一边唱，唱的都是一些吉利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底，多子又多福——”

    

    枣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梳子从发顶划到发尾，一遍又一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但嘴角是翘着的。

    

    梳完头，一个嫂嫂帮她盘了髻，插上银簪。这是妇人的发式，姑娘家是不盘髻的。枣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舅妈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但没哭。“好看。”她说，“你铁柱哥看了，肯定喜欢。”

    

    枣花低下头，脸红到脖子根。

    

    天亮了。院门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把村子都吵醒了。

    

    “来了！来了！”枣花的弟弟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红包，兴奋得直跳。

    

    枣花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舅妈把她按回去。“别急，等媒人进来唱礼，你哥进来背你，你再动。”

    

    堂屋的门开了，覃婶走在前面，声音又亮又脆：“铁柱家来接亲了！新娘子准备好了没？”

    

    舅妈迎上去。“准备好了，进来坐。”

    

    铁柱跟在覃婶后面，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胸前别着一朵红花。他站在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枣花坐在那里，脸一下子红了。

    

    枣花也看到他了，脸也红了，低下头不敢看。

    

    覃婶推了铁柱一把。“进去啊，愣着干啥。”

    

    铁柱迈步进去，走到枣花面前，站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搓了搓手，憋出一句：“枣花，我来接你了。”

    

    枣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唱，是真哭。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铁柱往外走。

    

    舅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酒。铁柱接过来，双手举着，敬了舅舅一碗。舅舅喝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铁柱，枣花交给你了。”

    

    “舅，您放心。”

    

    舅妈站在旁边，拉着枣花的手，舍不得松开。枣花回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声“妈”，就说不下去了。

    

    舅妈松开手，推了她一把。“走吧，好好过日子。”

    

    枣花点了点头，跟着铁柱出了院门。

    

    田修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铁柱牵着枣花走出来。枣花穿着红嫁衣，头上戴着红花，脸上带着泪，但嘴角是翘着的。

    

    铁柱走到院门口，从背上取下弓，搭上箭。这是土家人的规矩，新娘出门，新郎要射三箭，驱邪避煞。

    

    第一箭射向天，箭飞出去，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第二箭射向地，箭扎进泥土里，稳稳的。

    

    第三箭射向远方，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山路旁边。

    

    三箭射完，铁柱把弓收好，牵起枣花的手。“走吧。”

    

    枣花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路。

    

    田修远跟在后面，看着铁柱和枣花的背影，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覃婶说的那些话——“嘴甜、手勤、心诚，比啥都强。”想起舅妈教枣花的话——“到了婆家，勤快些，早起做饭，晚睡收拾。”想起舅舅说——“铁柱那孩子，实诚，枣花跟了他，我不担心。”

    

    他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上去。黑豹跑在前面，跑几步回头看看，又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