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座之上，庆帝眼帘微垂，指尖轻轻叩着龙椅扶手，一声未吭。

    皇子角力——

    这正是他等了许久的好戏。

    反倒是太子方才那番趁势压人的机敏，让他唇角悄然一扬。

    他就这么端坐高位，

    俯视殿中乱作一团的人影，

    目光沉沉落在李承烽身上，饶有兴致地等着看——

    这少年是咬牙退让，还是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呵。”

    一声轻笑，冷得像冰棱坠地。

    李承烽抄起案上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俊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眸底却寒光凛冽：“老东西，你……真敢！”

    话音未落，庄墨韩瞳孔骤然一缩，旋即面色如常，坦然迎上那两道锋利目光。

    李承烽眯起眼，声线低而沉：“既然你说此诗是你恩师绝笔，那敢问——他老人家传世遗稿，总共几首？”

    庄墨韩眉梢微扬，语调平缓：“不多不少，唯此一首。”

    “哈——！”

    李承烽朗声一笑，再饮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落，他抬手抹去，嗓音清越：“侯公公！”

    上首处，侯公公身子一僵，立刻躬身垂首：“老奴在！”

    “取纸！取笔！”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众人胸口一紧，心口发颤——

    他们忽然全明白了：这位四皇子，是要当场挥毫！

    “莫非……他真要即兴赋诗？”

    “嘶……这是正面撞上庄大家啊！”

    “到底年轻沉不住气！现写出来的诗，能压得住《登高》？”

    “唉……今夜过后，四皇子怕是要声名扫地了……”

    几乎无人信他能翻盘。

    毕竟，《登高》已成定论——

    气象雄浑、字字千钧，早被奉为天下第一七律。

    想凌驾其上？还要即席而就？

    痴人说梦。

    更何况，人人都深信，那诗确是庄墨韩先师所遗，字字泣血，不可撼动。

    而殿上，侯公公只怔了一瞬，便疾步趋前：“老奴这就备来！”

    须臾间，小太监捧着松烟墨、澄心纸、紫毫笔鱼贯而入。

    侯公公亲手濡墨，屏息提笔，腕悬半空，只待落字。

    霎时间，整座祈年殿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视线，齐刷刷钉在那一袭白衣、孤峙如峰的少年身上。

    李承烽昂首立定，拎起酒壶，壶嘴倾斜，清冽酒浆如银线垂落，尽数没入他口中。

    一饮尽！

    脸颊泛起淡淡绯色，双眸微醺却亮得惊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的脸，嘴角忽地一勾，声音清越震耳：

    “满江红！”

    他神色陡然肃杀，声如金石相击：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仅此两句，便如惊雷劈开寂静——

    满殿人呼吸一滞，眼珠几乎瞪裂！

    词句干净利落，毫无雕饰，却直刺心魄！

    仿佛亲眼见一人立于危楼之巅，风雨初收，衣袂翻飞，胸中块垒奔涌，仰天一啸，肝胆俱裂！

    李承烽眸光流转，冷笑再起：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字字如铁锤砸在人心上，在祈年殿梁柱间来回激荡。

    大殿死寂。

    人人僵立，不敢眨眼，只死死盯着那抹白衣身影。

    “三十载功业，不过尘沙一握；八千里征途，尽是云月相伴。”

    “切莫虚掷光阴，待青丝染霜，唯余扼腕长叹！”

    一字一句，如警钟长鸣——

    人生在世，岂容蹉跎？

    庄墨韩面色恍惚，嘴唇翕动，喃喃复诵：“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苍茫浩荡，直教人血脉贲张！

    竟与他半生埋首典籍、战战兢兢注疏释义的生涯，隐隐相契——

    一生如履薄冰，只为求一个“正”字。

    高座之上，庆帝眸光一凝，低声咀嚼：“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此时，李承烽醉眼灼灼，一步踏至太子案前。

    太子还怔在原地，手中酒杯尚未放下。

    他伸手夺过，仰脖饮尽！

    酒液沿唇角滴落，在白衣上洇开几点湿痕，风姿却愈发疏狂洒脱。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轰——！

    众人虽不